《古文观止》· 漢關夫子春秋樓記第 239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本篇借汉阴春秋楼,串合孔子作春秋与关夫子存汉大义,辨明建楼非私祝,而归本忠孝,使楼与记并传。

漢關夫子春秋樓記

通俗理解此段标出篇名《汉关夫子春秋楼记》,点明所记为汉关夫子与春秋楼;全篇由此题展开,后文围绕楼名、人物与建楼之义申说。

  • 汉关夫子:指关羽,后世尊称关夫子。
  • 春秋楼:因关夫子读《春秋》而名,为秦晋人在汉阴所建之楼。
劉曾

通俗理解此段仅标作者刘曾,为全篇署名;下文才转入春秋楼命名、建楼与作记之意的论述。

夫樓胡以“春秋”名也?攷春秋,繫魯史,東周以還,王綱得墜,我孔子懼萬世君臣之大義不明,不得巳而以宗魯者尊周,托春秋以見志,此春秋之所以有其書也。提作春秋本旨,具見學識。若漢自靈、獻守府,無異東遷;而當時漢統在蜀,我關夫子欲以存蜀者存漢,志春秋之志,此春秋之所以有其人也。次序公讀春秋。漢陰之西北隅,秦、晉諸君子建夫子廟,面江背湖,創開鉅麗,後起危樓,宏模壯規,與晴川、黃鶴二樓鼎峙相望,肖夫子讀春秋像於其上,此春秋之所以有其樓也。次序作春秋樓,原樓并秋。

这座楼为什么以“春秋”命名呢?考察《春秋》本是鲁国的史书,自东周以来,周王朝的纲纪已经衰败,孔子担心千秋万代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能彰显,不得已凭借尊崇鲁国来尊崇周王朝,借《春秋》来表明心志,这就是《春秋》之所以有这本书的原因啊。如果说汉朝自汉灵帝、汉献帝以后,朝廷已经无法掌控局势,和周朝东迁后差不多,而当时汉朝正统在蜀国,我们关夫子想通过保全蜀国来保全汉朝,实现《春秋》的志向,这就是《春秋》中有关夫子的原因。在汉阳城的西北角,秦晋的诸位君子修建了一座夫子庙,面朝长江背依湖泊,建造得高大壮丽,后面还建有高楼,规模宏大,与晴川楼、黄鹤楼鼎足相望,庙中供奉着孔子读《春秋》的塑像,这就是春秋楼的由来。

通俗理解这一段先考“春秋”名义,把孔子作《春秋》以明君臣大义,与关夫子存蜀存汉之志相连;再写秦晋人在汉阴建庙起楼、塑读《春秋》像,说明楼名“春秋”的由来。

  • 灵、献:指东汉灵帝与献帝,文中借周室东迁喻汉室衰微。
  • 晴川、黄鹤:指晴川阁与黄鹤楼,文中以二名楼衬春秋楼之壮丽。
嗟乎!麟經一書,繫萬古綱常,當其時,筆削獨斷,非所稱游、夏不能贊一辭,而公、穀、左、胡僅得其貌焉者也。我夫子以布衣起戎行,蹌搶於金戈鐡馬之間,而討賊大義,如揭日月;東魯心傳,若合符節,是豈必斤斤焉取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如經生家佔嗶窮年,皓首一室,搜遺跡於往帙,討故實於殘編也耶?則夫子所讀之書,謂魯春秋也可,直謂漢春秋也亦可。團結一氣,名論不刋。

唉!《春秋》这部书,关系到万古不变的纲常,当时孔子独自删定《春秋》,不是所说的子游、子夏不能为它增加一个字,而公羊高、谷梁赤、左丘明、胡安国只是了解它的表象罢了。我的夫子从平民出身开始参军作战,在金戈铁马中摸爬滚打。在铁马征战之间,讨伐贼人的大义,如同日月高悬那般明显,孔子的学说思想,与之契合一致。难道一定要拘泥于(《春秋》所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像研读经书的书生整年咿咿呀呀地诵读,满头白发还困于一室之中,在以往的书卷里搜寻遗事,在残缺不全的典籍里探究典故吗?那么夫子所读的书,说是鲁国的《春秋》可以,直接说是汉朝的《春秋》也可以。

通俗理解这一段强调《春秋》系万古纲常,孔子的笔削大义非游、夏和公、谷、左、胡诸家所能尽;关夫子身处金戈铁马而讨贼大义昭然,其心传与孔子相合,故所读可称鲁春秋,也可称汉春秋。

  • 麟经:即《春秋》的别称,因孔子获麟绝笔而名。
  • 游、夏:指孔子弟子子游、子夏;公、谷、左、胡:指治《春秋》的公羊、谷梁、左氏、胡氏诸家。
然因之重有慨矣。凡天生聖人,必極窮其數,如當日周德雖衰,而魯有仲尼;漢祚雖微,而蜀有夫子,乃一則坐老洙泗,而東周之志托諸空言;一則困守彈九,而殱吳滅魏,竟成遺憾。豈天之所以位置聖人者,獨有此大𡐋一片席,荆襄一塊土也哉?亦何遭遇之窮如是耶?聖賢扼腕,古同慨。今試登樓而望,彼武昌、夏口之間,月明星稀,横槊而賦者,猶有存焉者乎?

然而因此我又有了很多感慨。凡是上天降生圣人,必然会让他的命运极为困窘,就像当时周朝的国运虽然衰败,但鲁国却有孔子;汉朝的国祚虽然衰微,但蜀汉却有诸葛武侯。可是孔子却只能终老于洙水和泗水之间,复兴东周的志向只能寄托于空泛的言论;诸葛亮则被困守在狭小的地方,而歼灭吴国、灭掉魏国的志向最终成为遗憾。难道上天用来安置圣人的地方,就只有这一片土地、荆州襄阳这一块地方吗?为什么他的命运会如此不幸呢?现在试着登上这座楼远望,在那武昌、夏口之间,月光明亮星星稀少的时候,横执长矛吟诗作赋的曹操,还有存在的吗?

通俗理解这一段由春秋楼转生感慨:孔子与关夫子皆承大义却遭遇困穷,一托空言,一留遗恨;登楼远望武昌、夏口,昔日横槊人物也已难寻,借以见兴亡与圣贤之慨。

  • 洙泗:孔子讲学之地,文中代指孔子晚年的境遇。
  • 横槊而赋:用曹操横槊赋诗事,指武昌、夏口一带昔日霸业人物。
東指呉會,彼樓舡鐡鏁,擁三世之業而據長江之險者,猶有存焉者乎?子柀㸃染,無限煙皮。於戯,銅臺煙銷,吳宮草理,亦知數千百年後,摩盪曰月,𠋣仗乾坤,巍巍然異魯之東山遙峙,而有此春秋樓者乎?一叚朿上起下,古氣磅磚。吾願登斯樓者,無徒咏漢陽芳草;其清川黃鶴,同作眺覧嬉遊之想,葢所以作忠臣義士之氣,而非以俱騷人墨士之娛。此春秋樓之所以有記也。通發大義,歸本忠孝,而識力堅深,詞音公壯,有排山倒海之勢,足以驚風雨而泣鬼神。

向东指向吴郡、会稽郡,那高大的战船和锐利的兵器,拥有三代的帝业并且占据长江天险的东吴政权,还有存在的吗?啊!铜雀台的烟雾已经消散,吴王宫室已长满荒草。也不知在数千年之后,在日月的照耀之下,靠着天地的庇佑,高高地与鲁国的东山远远对峙着的,竟然有这样一座春秋楼吗?我希望登上这座楼的人,不要只是吟诵汉阳的芳草(之类的诗句),看到清澈的江水、黄鹤楼,人们登上楼后看到这些景致都能产生游览嬉戏的想法,登楼赏景大概是为了激发忠臣义士的气概,而不是仅仅用来供诗人墨客娱乐的。这就是有春秋楼这篇记文的原因。

通俗理解这一段写登楼东望,吴会、楼舡铁锁、铜台、吴宫皆随烟草消歇,而春秋楼巍然长存;作记意在激发忠臣义士之气,不使登临只成骚人墨士的游赏之娱。

  • 楼舡铁锁:指吴国以楼船铁锁据长江之险的旧事。
  • 铜台、吴宫:指铜雀台与吴国宫殿,文中借指昔日霸业遗迹。
或曰:夫子之神在天,千家戸戸祝而成斯樓者,皆秦晉人,意者其有私祝乎?非也。譬之日月經天,普海同照,而扶桑、崑崙之區,炙光倍近。夫子晉人也,而秦與晉親,亦猶扶桑、崑崙之民,雖不求私照,而得以習暏其日月者,天下實莫能爭也。以喻言爲文辞,其中妙有至理。我秦晉人之成斯樓也,亦若是焉云爾。結筆遙映起同,章法緊嚴。

有人说:孔夫子的神灵在天上,千家万户祈祷而建成这座楼的,都是陕西、山西人,想来他们有私下的祈祷吧?不是这样。就像日月在天空中运行,普天之下都能照耀到,而在扶桑、昆仑这些地方,日月的光芒更加强烈。夫子是晋地之人,而秦地与晋地关系亲密,也就好像扶桑、昆仑的百姓,虽然不谋求私人的庇佑,却能够经常看到那里的日月,天下实在没有谁能够与之相争。我们秦地和晋地的人建成这座楼,也像这样罢了。

通俗理解这一段回应秦晋人建楼是私祝的疑问,以日月经天、扶桑昆仑近光为喻,说明关夫子为晋人,秦晋之地与之相亲,建楼只是得近其光,并非出于私心。

  • 扶桑、昆仑:神话中的极东、极西之地,文中借指日月照临的远近。
  • 秦晋:指秦地与晋地之人;关夫子为晋人,故秦晋与之地缘相近。
記序多著筆題中、命意、題外;題本纎,而復寫風雲月露之句,陋矣。春秋樓正意本大,又須尋個源委,乃見作牛。如首提孔氏作春秋,本旨大義,巳掲;次序公讀春秋,次序春秋樓,稱勢掀翻一;開合漢、魯,以正心傅繼而寄慨遙深,借樓點景;而歸結於作樓大義,非徒爲登臨遊覧之慨。此記傳而樓亦與之俱傳也。未倣文公廟碑,爲秦晉詣君子生色,不落纎功士二郡士馸推制作鉅觀。

通俗理解这一段评点全篇章法:记序不应只写风云月露,春秋楼正意本大,须寻源委;文章先提孔子作《春秋》,次叙关夫子读《春秋》与春秋楼,开合汉、鲁,寄慨遥深,最终归到作楼大义,遂使楼与记并传。

  • 文公庙碑:指为韩文公所撰庙碑,文中借以比拟本篇记文为秦晋诸君子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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