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五人墓碑記第 231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9 段

本文为明代颜佩韦等五义士之墓碑记,叙其因周顺昌被逮而激义赴死、临刑谈笑,并论匹夫之死有重于社稷。

五人墓碑記

通俗理解篇题,标明本文是为五人之墓所写的碑记。碑记一体合叙事与议论而成,先立名目,后文方展开五人死事与死生大义。

  • 五人墓碑记:碑记体,兼叙事与议论,为葬于苏州的颜佩韦等五义士而作。
張溥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张溥。《古文观止》选文例署作者,而文中“同社诸君子”一语正与此身份相应。

  • 张溥:明末复社领袖,此文即出自其手。
五人者,蓋當蓼了。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入手便提出五人來厯。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卽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爲。點墓碑。嗚呼!亦盛矣哉!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爲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因。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史公云: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良然。

这五个人,是在周蓼洲先生被捕时,被义愤所激而死的。到了现在,吴郡的贤明士大夫向当地长官请求后,才清理魏忠贤的废祠旧址来埋葬了五位义士,并且在他们的墓前立了一块石碑,来表彰他们的行为。唉!这也是非常隆重的了!这五个人的死,距离现在建墓埋葬他们,时间不过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当中,凡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意气激昂得志的人,他们患病而死,死后埋没不值得称道的,也已经很多了。何况在民间那些没有声名的人呢!唯独这五个人死后却声名显赫,这是为什么呢?

通俗理解先交代五人之死的由来:周顺昌被逮,五人激于义而死;如今贤士大夫请准当道,就魏阉废祠旧址安葬并立石旌表。再以十一月间众多显达者湮没无闻作比,衬出五人皦皦独显,引出死有轻重之说。

  • 蓼洲周公:即周顺昌,号蓼洲,因忤魏忠贤而被逮。
  • 魏阉:指魏忠贤及其党羽,阉为宦官之称。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爲士先者,爲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吳民好義,如此。緹題。騎按劍而前,問:“誰爲哀者?”眾不能堪,抶叱。而仆之。抶,擊也。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毛一鷺。爲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呵,則譟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一時義勇如見。

我还记得周公被捕,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里那些道德品行可以作为表率的人,替他伸张正义,募集钱财来为他送行,哭声震天动地。差役们按着剑走上来,问:“谁在为他哀哭?”大家再也不能忍受,就把他们打倒在地。当时以大中丞身份担任吴郡巡抚的人,是魏忠贤的党羽,周公被捕就是他指使的。吴郡的老百姓正痛恨他,这时趁着他厉声呵骂的时候,就一起喊叫着追赶他,这位大中丞藏在厕所里才得以逃脱。

通俗理解追记周公被逮时的场面:同社之士奔走声义、敛财送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喝问,激起众怒遭殴。巡抚毛一鹭为魏党私人,民众乘其厉声呵斥而噪逐之,毛一鹭躲入厕所才得脱身。

  • 缇骑:本指穿丹黄色军服的骑士,此处指魏忠贤派出的捕人之吏。
  • 溷藩:溷为厕所,藩为篱墙,合指厕所一带。
旣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顔佩韋、楊念如、馬杰、沈揚、周文元,點五人姓名。卽今之傫壘。然在墓者也。句宕甚。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顔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脰豆。而函之,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爲五人也。寫五人,凜凜若生。

不久,他就以吴郡百姓作乱为由,向朝廷请示,将五人定罪处死,他们分别是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也就是现在一起葬在墓中的五个人。然而五个人受刑的时候,意气昂扬,喊着中丞的名字骂他,谈笑自若地死去。他们被砍下的头颅被放在城墙上示众,脸色一点都没有改变。有贤德的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个人的头颅并用匣子装起来,最终和尸体合葬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墓中,是完完整整的五个人啊。

通俗理解叙五人被诛及身后事:官府以吴民之乱上报,按律处死颜佩韦等五人;临刑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痛骂,谈笑就死,断头置城上而颜色不变。贤士大夫出金买回首级入棺,终与尸身相合,故墓中五人是完整的。

  • 傫然:聚集、累积之貌,此处形容五人并列葬于墓中。
  • 脰:颈项,此指头颅。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文情開拓。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閒,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此言五人之死,義爲尤難。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徧於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人之出,而投缳鉉。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懷宗即位,謫魏忠賢鳳陽看皇陵。忠賢行至阜城,知不免誅殛,因自經死。○此言五人之死,關係甚重。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暗指魏黨。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髮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將此輩與五人兩兩相較,尤妙在不説煞。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僕。於朝廷,贈諡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於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五人至今猶生,誰謂五人之不幸哉?

唉!在大宦官魏忠贤乱政的时候,能够不改变自己志向的官员,天下这么大的范围内,能有几个人呢?而这五个人出身平民,向来没有接受过《诗》、《书》的教诲,却能被大义激励,踏上死地而不回头,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当时假托的皇帝诏令纷纷传出,株连同党的搜捕遍于天下,终于因为我们吴郡百姓的发愤反击,他们才不敢再继续株连治罪。大宦官魏忠贤害怕民愤也迟疑不决,篡夺帝位的阴谋不敢实施。等到当今皇帝即位,他就在路上自缢而死,这不能不说是这五个人的功劳啊。由此看来,那么如今那些有高官厚禄的人,一种是被定罪的,有的逃跑了,不能被远近的人收留,又有的剪去头发、闭门不出,假装发疯,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这种可耻的人格,卑贱的行为,比起这五个人的死来,到底谁轻谁重呢?因此周蓼洲先生的忠义在朝廷中显扬,死后被追赠谥号,美名显扬,而这五个人也能够加修坟墓,把他们的姓名刻在墓碑之上。凡是来自四方的士人,没有不经过这里并祭拜哭泣的,这本来就是百代才能遇到的荣耀啊!

通俗理解转入议论:大阉之乱中缙绅能守志者寥寥,五人出身编伍、未闻诗书之训,却能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且钩党之捕遍天下,赖吾郡一击使魏党不敢株治,五人之力关系甚重。再以高爵显位者临难逃匿相较,见周公得赠谥、五人得列名大堤为百世之遇。

  • 缙绅:插笏于带,代指士大夫、官员。
  • 编伍:古代户籍编制,此指平民百姓。
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牗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反掉一段,文勢振岩。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爲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點出作記意。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點出賢士大夫,應起作結。

不这样的话,假使让这五个人保全性命在家中一直生活到老,尽享天年,人人都能够像对待奴仆一样使唤他们,又怎么能使豪杰们屈身下拜,在墓道上扼腕惋惜,抒发他们有志之士的悲叹呢?所以我和同社的诸位君子,惋惜这座坟墓只有一块石碑,就为它写了这篇碑记,也用来说明生死意义的重大,即使一个普通老百姓对于国家也有重要的作用啊。上文提到的贤士大夫:指的是太仆卿吴公因之、太史文公文起、姚公孟长。

通俗理解从反面设想:五人若保全首领、老死户牖之下,虽尽天年却难免被人役使,哪能令豪杰扼腕墓道、发志士之悲。于是点明作记之意——哀其墓徒有石而无文,借以明死生之大、匹夫有重于社稷,并列出贤士大夫姓名以应篇首。

  • 冏卿:太仆寺卿的别称,吴因之曾任此职。
  • 太史:翰林官的别称,文文起、姚孟长皆属此。
議論隨敘事而入,感慨淋漓,激昻盡致,當與史公、伯夷、屈二傳竝垂不朽。

通俗理解评点之语,说本文议论随叙事自然推进,感慨淋漓、激昂尽致,其成就可与司马迁的《伯夷列传》《屈原列传》并传不朽。

  • 史公:指司马迁;伯夷、屈二传谓《史记》中《伯夷列传》与《屈原列传》。
附:國朝文

通俗理解编者附识之语,标明以下所选为“国朝文”,即本编成书时所称的本朝之文,用以区隔前代各体。

  • 国朝:编选者对本朝的称呼,此处指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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