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相如完璧歸趙論
通俗理解这是全篇的题目，点明所论为蔺相如完璧归赵这一旧案，属史论体裁，下文即围绕此事另立新说、逐层翻案。
- 蔺相如：战国时赵国大夫，完璧归赵故事的主角。
王世貞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王世贞，说明此论出于明代文人之手，翻案的立场与眼光由此有所归属，也提示下文是个人论断而非史书定评。
- 王世贞：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之一。
藺吝。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爲信也。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以十五城易之，趙王使藺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使其從者懷璧從徑道亡，完璧歸趙。○劈手一斷。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時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情，謂詐趙之情也。秦非欲謀趙，其情止欲取趙之璧。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旣畏而復挑其怒也。予璧，畏也；復懷以歸，挑其怒也。○此段言止有予與弗子兩說，不富旣予而復懷歸。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相如謂趙王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此言趙弗予璧，亦無所曲，以辨其“趙不許，曲在趙”之說。
蔺相如完璧归赵，人们都称赞他，我却不敢认同。秦国用十五座城池的空名欺骗赵国，胁迫赵国交出和氏璧。这时，秦国说要骗取和氏璧是实情，但不是想要借此窥视赵国。赵国如果能看穿这其中的实情就不会给秦国玉璧，如果看不穿这其中的实情就会给秦国玉璧；或者看穿了这其中的实情却害怕秦国就会给秦国玉璧，如果看穿了这其中的实情却不害怕秦国就不会给秦国玉璧。这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了件事，为什么赵国既害怕秦国却又要去激怒它呢！况且秦国想要和氏璧，赵国不给，双方都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如果献上和氏璧但秦国不给城池，理亏的是秦国；如果秦国交出城池而和氏璧送回赵国，理亏的就是赵国。如果赵国想让秦国理亏，那就不如放弃和氏璧；如果害怕失去和氏璧，那就不如不给秦国。
通俗理解先立质疑：秦只是拿空名城池诈取宝璧，并非图谋赵国，赵本可在予与不予之间一次决断；既畏惧又挑怒，是自取其祸。又辨曲直不在予与不予，而在谁先失信，故弃璧反可使曲归秦。
- 和氏璧：楚人卞和所献的宝玉，后为赵国所得。
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秦王從相如之言，齋戒五日，設九賓禮于庭，引相如受璧，勢不得不予趙城也。○作一颺。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璧乎？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旣不可以城易璧。大王弗予城而紿。臺上聲。趙璧，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請就死於國，以明大王之失信。”又不可以璧易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此段代爲棚如畫策，璧可以還趙，而直亦不在秦。
那秦王既然已经按照地图划给赵国城池，又设九宾的礼仪斋戒沐浴后接受和氏璧，这种形势下秦王是不得不把城池给赵国的。和氏璧送去给秦王，而秦国又不交割城池，蔺相如就可以上前质问说：“臣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会给城邑的。这玉璧难道不是赵国的宝物吗？而那十五座城也是秦国的宝物，现在假如大王因为和氏璧的缘故而失去十五座城池，十五座城池的百姓都会深深地怨恨大王，认为大王抛弃他们就像抛弃草芥一样。大王骗走和氏壁而不给赵国城池，为了一块和氏璧而失信于天下，臣我请求死在秦国，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言而无信。”这样秦王未必不会归还和氏璧。
通俗理解设想另一条路径：秦王既按图划城、设九宾斋戒受璧，形势上已不得不割城；此时若璧入而城不与，正可当廷陈辞，揭其既弃城又失信于天下之两难，秦王未必不还璧，而曲仍在秦。
- 九宾：古代朝会大典所用的最隆重礼节。
- 绐：欺骗。
今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絶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於市，武安君秦將白起。十萬眾壓邯寒鄲，而責璧與信邯鄲，趙都。一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人秦矣。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言相如歸璧而獲全無害者，乃一時之幸，非人力也。若其勁澠閔。池，趙王與秦王會渑池，秦王請趙王鼓瑟，相如亦請秦王擊筑，是勁渑池也。柔廉頗，相如一旦位在廉頗之右，廉頗羞爲之下，欲辱相如，相如嘗畏避之，廉頗負荆謝罪，卒相與驩，是柔廉頗也。則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餘波作結。
后来，蔺相如为什么要让手下怀揣着和氏璧逃走，从而使道义的一方变成秦国呢？当时秦国并没有想与赵国决裂。如果秦王真的发怒，将蔺相如拉到集市上处死，再派武安君率十万大军逼近邯郸，质问索取和氏璧和秦国的城邑，那么秦国只要一战胜了赵国，蔺相如就会被灭族；秦国只要两战胜了赵国，和氏璧就会永远属于秦国了。所以我说，蔺相如能够在和氏璧这件事上保全，这是天意啊。至于他在渑池会上对秦国表现强硬，对廉颇又温和退让，则是他的策略越来越成熟。所以赵国能够被保全，是上天原本就在偏袒它啊！
通俗理解指斥使舍人怀璧私逃是自居理亏；若秦王震怒杀相如，白起大军压赵都，则相如族灭而璧终归秦，故其完璧全身实属天幸。至于渑池之会与柔服廉颇，方见其应对愈出愈妙，是天意曲成。
- 武安君：秦将白起的封号。
- 渑池：地名，秦赵会盟之处。
相如完璧歸趙一節，至今凜凜有生氣，固無待後人之訾議也。然懷璧歸趙之後，相如得以無恙，趙國得以免禍者，直一時之僥倖耳。故中閒特設出一段中正之論，以爲千古人臣保國保身萬全之策，勿得視爲迂談而忽之也。
通俗理解后人总评：完璧归赵一节千载凛然，本不待后人訾议；然相如无恙、赵国免祸都只是一时侥幸，故篇中另立一段中正之论，视作人臣保国保身的万全之法，不可当作迂谈轻看。
- 訾议：非议、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