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靑霞先生文集序第 228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茅坤为沈炼文集作序,借孔子删诗不弃怨刺之旨,论其诗文皆出忠愤,足以寒贼臣之胆,而不以文词工拙相绳。

靑霞先生文集序

通俗理解这是全篇的题目,标示所序之书为青霞先生的文集,说明以下文字都是为这一部集子而作。

  • 青霞先生:明代沈炼的号,本文即序其文集。
茅坤

通俗理解标出作序者为茅坤,与题目共同构成篇首署名,交代这篇序文出自谁手。

  • 茅坤:明代散文家,本文作者。
青霞沈君名鍊,字純甫,會稽人。由錦衣經厯上書詆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天子仁聖,特薄其讉,徙之塞上。先生抗疏言:“嚴嵩父子悞國,請戮之以謝天下。”詔榜之數十,謫出塞外。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横插一句,妙。已而君纍然攜妻子出家塞上。會北敵數内犯,而帥府以下,束手閉壘,以恣敵之出沒,不及飛一鏇以相抗,甚且及敵之退,則割中土之戰沒者,與野行者之馘國。以爲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無所控龥。預○曠職冒功,毒害生民,今古一轍。

沈青霞先生,以锦衣卫经历官的职位上书指责宰相。宰相非常痛恨他,正全力给他罗织罪名陷害他时,幸好天子仁慈圣明,特地减轻了对他的处罚,只把他流放到塞外。在当时,沈先生直言进谏的美名传遍了天下。不久,沈先生心情郁闷地携带妻子儿女离家到塞上居住。当时北方正值敌人多次进犯,而帅府以下的官员都束手无策,紧闭营垒,任由敌人出没,竟连放一箭抵抗都不能做到。甚至在敌军撤退后,他们就割取战死的中原士兵和郊野行人的左耳来冒充军功。而百姓中父亲为儿子哭泣,妻子为丈夫哭泣,兄长为弟弟哭泣的事情,到处都是,却又无处申诉。

通俗理解叙沈炼因直谏弹劾权相而遭贬谪塞上,又写边帅闭垒纵敌、割取死者首级冒功,百姓哭告无门,可见其诗文之愤所由来。

  • 锦衣经历:锦衣卫所属的官名。
  • 馘:割取的敌人或死者首级。
君旣上憤疆場之日弛,而又下痛諸將士日菅姦。刈我人民以蒙國家也。指上一段言。數嗚咽欷歔,而以其所憂鬱,發之於詩歌文章,以泄其懷,卽集中所載諸什是。是也出詩文之有集,多少曲折。君故以直諫爲重於時,而其所著爲詩歌文章,又多所譏刺,稍稍傳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構,而君之禍作矣。宰執帥府恨先生切骨,竄名白蓮敎中,戮于邊。○先生垂名千載,全從此禍得來,未足爲恨。

沈先生既对上愤慨边疆防务的日益松弛,又对下痛心各位将士天天像割草一样残害我们的百姓来欺蒙朝廷,多次呜咽叹息,于是把自己内心的忧郁,通过诗歌文章抒发出来,来排遣自己的情怀,他的文集中所收录的就是这些文章了。沈先生本来就因为敢于直言进谏被当世人敬重,而他所写的诗歌文章,又对时政多有讥讽,逐渐传播开来,朝廷上下都感到震惊恐慌,于是他们开始竭尽全力造谣沈先生,于是他的灾祸就发生了。

通俗理解沈炼把忧愤寄于诗文,语多讥刺,流传后引起上下震恐,权贵遂合力构陷,将他牵连入白莲教而害于边地,点出文集与祸事的关联。

  • 白莲教:民间秘密宗教名,此处被权贵用作构陷的罪名。
君旣沒,而一時閫寄所相與讒君者,尋且坐罪罷去。又未幾,故宰執之仇君者亦報罷。而君之門人給諌俞君,於是裒輯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傳之。而其子以敬,來請予序之首簡。出作序意。茅子受讀而題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遺乎哉!喝一句。孔子刪詩,自小弁之怨親,巷伯之刺讒以下,其忠臣、寡婦、幽人、懟士之什,竝列之爲“風”,疏之爲“雅”,不可勝升。數上聲。豈皆古之中聲也哉?然孔子不遽遺之者,特憫其人,矜其志,猶曰“發乎情,止乎禮義”,“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戒”焉耳。刪詩不必皆中聲,獨見其大。

沈先生去世后,那些当时担任军事要职一同进谗言诬陷沈先生的人,不久就因罪被罢官离职。又过了不久,原来那个仇视沈先生的宰执大臣也被罢官。而沈先生的门生、给事中兼谏议大夫俞君,收集了先生生平所写的若干卷作品,刊刻并流传它们。而沈先生的儿子以敬前来请求我为文集作序,把它放在卷首。我拜读了沈先生文集之后,给文章题写道:像沈先生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代那些志士的继承者吗?孔子删定《诗经》,从怨恨亲人的《小弁》,讽刺谗言的《巷伯》以下,那些忠臣、寡妇、隐居之人、愤懑之士的作品,都被列入“风”,分入“雅”,这样的作品数都数不清。难道这些作品都符合古代的中正平和的乐声吗?然而孔子不立即舍弃这些诗的原因,只是怜悯那些作诗的人,推崇他们的心志,他还说“这些诗歌说出了内心的情感,又能遵循礼义而有所节制”,“写诗的人没有罪过,听到这些诗的人完全可以把它作为鉴戒罢了”。

通俗理解写沈君身后谗害者相继罢去,门人辑其遗稿付刻,其子请序;茅坤因借孔子删诗不弃怨刺之作,说明圣人悯人矜志,为评价此类诗文立下依据。

  • 小弁、巷伯:《诗经》篇名,一写怨亲,一写刺谗。
  • 中声:合于中和雅正之音。
予嘗按次春秋以來,屈原之騷疑於怨,伍胥之諌疑於脅,賈誼之疏疑於激,叔夜之詩疑於憤,劉蕡之對疑於亢,然推孔子刪詩之旨而裒次之,當亦未必無錄之者。上則小弁、巷伯,此引屈原、伍胥諸人,俱以孔子夾寫,正極力惟尊處。君既沒,而海内之薦紳大夫至今言及君,無不酸鼻而流涕。

我曾经依次考察《春秋》以来的作品,发现屈原的《离骚》似乎有怨恨之情;伍子胥的谏言,似乎有胁迫之意;贾谊的奏疏,似乎有偏激之处;嵇康的诗,似乎有愤懑之感;刘蕡的对策,似乎有过于刚直,然而推求孔子删定《诗经》的原则来收集编排这些作品,看来也不一定没有值得收录的。沈先生去世以后,国内的官员们,至今谈到先生,没有不鼻子发酸、流下眼泪的。

通俗理解历数屈原、伍胥、贾谊、嵇康、刘蕡诸人的怨愤之作,认为按孔子删诗之旨都未必不被采录,并写世人言及沈君无不流涕,见其感人之深。

  • 叔夜:嵇康的字。
  • 刘蕡:唐代以对策直斥宦官而知名者。
嗚呼!集中所載鳴劍、籌邊諸什,試令後之人讀之,其足以寒賊臣之膽,而躍塞垣戰士之馬,而作之愾也,固矣。二十二字作一氣讀。他日國家采風者之使出而覽觀焉,其能遺之也乎?予謹識之。應遺字收。至於文詞之工不工,及當古作者之旨與否,非所以論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結有餘波。

唉!文集中所记载的《鸣剑》、《筹边》等篇,试着让后人读一下,足以使奸臣贼子胆寒,使戍边战士跃马而起而振奋杀敌的勇气,这是肯定的。将来国家派来采集歌谣的使者出来看到这些诗,难道会把它们遗漏掉吗?我怀着恭敬的心情记述它。至于文章的精巧与否,以及是否符合古代作者的主旨,都不是用来评价沈先生气节的重要方面,所以我就不详细记述了。

通俗理解断言集中鸣剑、筹边诸作足以震慑奸臣、激励边塞将士,日后采风者必不会遗弃;至于文词工拙与否,不足以论其大节,故不置评。

  • 鸣剑、筹边:文集中所收诗篇的名目。
先生生平大節,不必待文集始傳,特後之人誦其詩歌文章,益足以發其忠孝之志,不必其有當于中聲也。此序深得此旨,文亦浩落蒼涼,讀之廩凜有生氣。

通俗理解总评此序:沈君大节不待文集而传,但读其诗文更能激发忠孝之志,不必求其合于中声;并称此序文气浩落苍凉,得全篇之旨。

  • 中声:合于中和雅正之音。

返回 《古文观止》典籍页→ 诸子与经典类目→

原文逐字来自底本,白话为整理译文;引用请注明「渊海」并附链接。库内各家学说互有出入,均属古代文献之原貌,不构成任何预测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