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尊經閣記第 221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本篇借尊经阁之记,阐明六经即吾心之常道,学者当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非牵制于文义考索,方可谓尊经。

尊經閣記

通俗理解开篇标出篇题,点明这篇文字是为「尊经阁」所作的记,全篇由此立目,下文即围绕「尊经」二字展开。

  • 尊经阁:收藏并尊奉六经的楼阁,本文所记即此阁。
王守仁

通俗理解只署作者姓名,标明此记出于王守仁之手,为下文阐发经义先立主名,也示意所论自成一家的心学立场。

  • 王守仁:明代学者,号阳明,心学代表人物,本文作者。
經,常道也。劈手便疏經字,冒下三段。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生於身謂之心。心、性、命三字,爲一篇之綱領。心字,又爲三句之綱領。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一段提出心、性、命。其應乎感也,則爲惻隱,爲羞惡,爲辭讓,爲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爲父子之親,爲君臣之義,爲夫婦之别,爲長幼之序,爲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序也、别也、信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逹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二段,推出四端、五倫。

经,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它存在于天地之间叫做“命”,赋予人叫做“性”,主宰人身时叫做“心”。心、性、命,是统一的。与天地万物相通,遍布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不具备,没有什么不相同,没有什么是会变化的。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当人们有所感触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同情怜悯之心、羞耻憎恶之情、谦逊退让之态、是非善恶之念。表现在人伦关系上,在外就会表现为父子之间的亲善,君臣之间的忠义,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朋友之间的诚信。这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就是亲近、次序、区别、信义,这些都是所说的心、性、命。沟通人与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之间,贯穿古今,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同的,没有什么可能改变的,这是永恒不变的规律。

通俗理解先就「经」字立义:经即常道,在天为命、在人为性、在身为心,三者本一;其感发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见于事为五伦。意在说明此道通人物、塞天地、亘古今而不变。

  • 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指仁、义、礼、智的发端。
  • 五伦: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种人伦关系。
以言其陰陽消長之行,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則謂之書;以言其歌咏性情之發,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僞邪正之辨,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長之行也,以至於誠僞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三段疏出六經,○心性命之論,了然洞達,凡三見而不易一字,斬盡理學葛藤,下乃歸到尊經之意。雲淨水空,絶無疑帶。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僞邪正者也。說六經而歸之于心,𦆵是實學。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僞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一言志吾心,卽所以爲經;一言求之吾心,卽所以尊經。分作雨層,說得至平至易,獨探聖賢真種子。蓋昔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亡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一喩。

用它来阐述阴阳消长变化的运行,就叫做《易》;用它来阐述纪纲政事的施行,就叫做《书》;用它来阐述歌唱吟咏的性情抒发,就叫做《诗》;用它来阐述礼仪条文的显著之处,就叫做《礼》;用它来阐述喜悦欢乐、和睦安宁的产生,就叫做《乐》;用它来阐述真诚虚伪、奸邪正直的辨别,就叫做《春秋》。这就是阴阳消长的运行,以至于诚伪邪正的分别,都是一样的,都可以说是心、性、命。学识渊博、贯通古今的人。道贯通四海,充满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不具备的,没有什么不相同的,也没有什么是变化的。这就叫做六经。六经不是别的,是我们心中永恒不变的道理。所以《易》是记录我们心中阴阳消长变化的书,《书》是记录我们心中的纲纪政事的书,《诗》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歌咏性情的书,《礼》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条理节文的书,《乐》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欣喜平和的书,《春秋》是记录我们心中的诚伪邪正的书。君子对于六经,从我们心中的阴阳盛衰的道理去探求它,然后时时遵行,这就是尊崇《易》的做法;从我们心中的法度政事去探求它,然后时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的做法;从我们心中去寻求,来歌咏性情并反映时代;通过发掘和发扬诗歌中的意义,这是用来尊崇《诗经》的做法;从我们心中的条理仪节去探求并时时遵行,这就是尊崇《礼》的方式;从我们心中寻求欣喜平和,而这种情感经常产生,这就是尊崇《乐》的做法;从我们心中寻求真诚、虚伪、邪恶、正直,而能时常分辨它们,这就是尊崇《春秋》的做法。过去的圣人坚持做人的准则,担忧后世,因此创作了六经,就像富贵人家的父亲祖父,考虑到他们产业库藏的积蓄,担心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的会把它们遗亡散失,最终变得困窘,而不能得到保全,于是记录下他们家中所有的财产来留给子孙,使他们世世代代坚守这些产业库藏的积蓄并享用,以避免陷入困窘的祸患。

通俗理解逐一举出易、书、诗、礼、乐、春秋,各就阴阳消长、纪纲政事、歌咏性情、条理节文、欣喜和平、诚伪邪正而言,归结为皆吾心之常道;故尊经不在外求,而在求之吾心而时行时施。

  • 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六部经典,其中乐经后世多谓亡佚。
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處處不脫吾心二字,兩語爲一篇關鎖。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其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即前喻,再喩。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閒,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爲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亡散失,至爲窶巨。人丏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是。即前喩,再喩。○只是一喩,翻剔,愈折愈醒,可爲不知尊經者戒。

所以六经,是我们心的记录,而六经的实质就存在于我的心中。就好像家中产业和仓库中实实在在积蓄的东西,各种各样,都存放在家中,而账本上不过是名称、形状、数目罢了。然而当世的学者,不知道从自己的内心去探求六经的实质,却只在书本的细枝末节上考据求索,拘泥于文字意义的末节,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六经了,这就好比富贵人家的子孙,不致力于看守享用自家产业库藏中的财富,每天都有遗弃失散,直到变成穷人乞丐,却还嚣张地指着账本说:“这是我的产业和库藏的财富。”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

通俗理解承前设喻:六经只是吾心的记籍,经之实具于吾心;若学者只在影响文义间考索,便如富家子孙不守产业,任其散失,反指着账簿自夸富有,正可作不知尊经者的警戒。

  • 记籍:登记产业财物的簿册,此喻六经。
  • 硁硁然:浅陋固执的样子。
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感歎不盡。尙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晦經;侈淫辭,竸詭辨,飾奸心,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爲通經,是謂賊經。舉亂經、侮經、賊經三項,正與尊經相反,惡似而非,不可不深辨也。若是者,是并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毁之矣,甯復知所以爲尊經也乎?仍點前喻,掉轉尊經,勁甚快甚。

呜呼!六经的学问,不被世人理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崇尚功名利禄,推崇邪说,这叫做扰乱经典。学习对古书字句的解释,专注于记诵传文,沉溺于浅薄的见闻,用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这叫做使经典隐晦。夸饰过度的言辞,竞相诡辩,掩饰奸恶的心术和盗贼的行为,追逐世间的利益而独占,却还自认为精通经典,这叫做损害经典。像这样的人,就是连同他们所说的记载典籍也一并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知道怎样尊重六经呢?

通俗理解感叹六经之学不明于世已非一朝一夕:尚功利、崇邪说是乱经,习训诂、溺浅闻是晦经,逞诡辩、饰奸心是贼经;如此连记籍也割裂弃毁,更无从谈尊经。

  • 乱经、晦经、贼经:文中指三种败坏、遮蔽、损害经学的表现。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岡。臥龍山,在越城內。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大吉,旣敷政於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爲尊經之閣於其後。纔㸃出尊經閣。曰:“經正則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旣不獲辭,則爲記之若是。入題,只此數語。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則亦庶乎知所以爲尊經也已仍歸心上作結。

越城过去有稽山书院,在卧龙山西面的山冈上,已经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大吉对百姓施行德政之后,便感慨地痛惜当世的学问支离破碎,打算用圣贤之道教化百姓,于是让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并使它焕然一新,又在书院后面建造了一座尊经阁,说:“经义一旦被正确理解,那么百姓就会振作起来,这样就没有邪恶之事了。”楼阁建成,请我写一篇文章来告诫众多学生。我既然不能推辞,就写了这样一篇记。唉!如果世上的读书人,得到我的主张并在心中探求,那么大概也可以知道怎样才是尊崇《六经》了。

通俗理解交代作记缘由:越城稽山书院久废,郡守南大吉与山阴令吴瀛拓而新之,并于其后建尊经阁,请作者为记;末以学者求诸其心,则庶乎知所以尊经作结。

  • 南大吉:时任绍兴府郡守,渭南人,主持重修书院、建尊经阁。
  • 稽山书院:越城旧有书院,在卧龙山一带;谂即规劝、告语之意。
大經不外吾心,吾心自有六經,學道者何事遠求?返之于心,而六經之要,取之當前而已足。陽明先生一生訓人,一以良知良能,根究心性,于此記略巳備具矣。

通俗理解编者评语,总收全篇:六经不外吾心,吾心自有六经,学道者不必远求,返之于心而六经之要已在当前;并点出阳明教人一以良知良能、根究心性,此记已略具其旨。

  • 良知良能:语出孟子,指人天生具备的道德知觉与能力,阳明借以言心性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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