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豫讓論第 219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方孝孺论豫让,责其不能于智伯未乱时匡救,徒以既败后伏剑报恩,非国士之报;通篇先扬后抑,暗用《春秋》褒贬。

豫讓論

通俗理解这是篇题,标出全篇所论的人物与文体,后文即围绕豫让事主报恩一事展开评断。

  • 豫让:智伯家臣,智氏被灭后谋刺赵襄子,以忠义著称。
方孝孺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是方孝孺,说明这篇史论出自明代人之手。

士君子立身事主,旣名知己,則當竭盡智謀,忠吿善道,銷患於未形,保治於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爲名臣,死爲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簡策,斯爲美也。就正意泛論起。苟遇知己,不能扶危於未亂之先,而乃捐軀殞命於旣敗之後,釣名沽譽,眩世炫俗,由君子觀之,皆所不取也。暗貶豫讓一流人,作一篇之冒。葢嘗因而論之:豫讓臣事智伯,及趙襄子殺智伯,讓爲之報讎。趙襄子約韓、魏大敗智伯軍,遂殺之,盡滅智氏之族。智伯之臣豫讓,欲爲之報讎。聲名烈烈,雖愚夫愚婦,莫不知其爲忠臣義士也。寛一筆。

有道德有知识的人立身奉事君主,既然被称为知己,就应当竭尽自己全部的智谋,忠诚地劝告并善意地引导,在祸患没有形成之前就将其消除,在动乱没有发生之前就防患未然,使自身保全且君主安宁。活着是名臣,死后是上等的鬼魂,荣耀百世,照耀史册,这才是值得赞美的。如果遇到知己,不能在危乱发生之前就匡扶危难,而是在失败之后才捐躯殒命,沽名钓誉,欺世盗俗,从君子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不可取的。我曾依据这个原则评论过豫让。豫让做智伯的家臣,等到赵襄子杀了智伯,豫让为智伯报仇,声名显赫,轰轰烈烈,即使是那那些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

通俗理解先立一个标准:士君子事主,贵在防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使身全而主安;至于在败亡之后捐躯殒命以钓取名声,君子不取。这一尺度已暗贬豫让一流人,为全篇定下基调。

  • 智伯:晋国大夫,名荀瑶,后被赵襄子与韩、魏所灭。
  • 简策:指史书典籍。
嗚呼!讓之死固忠矣,惜乎處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二句爲一篇綱領。何也?觀其漆身吞炭,謂其友曰:“凡吾所爲者極難,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而懷二心者也。”謂非忠,可乎?初,豫讓入襄子宮中,欲剌襄子,被獲,襄子義而舍之。讓又漆身爲癩,吞炭爲啞,行乞于市。其友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爲所欲爲,顧不易耶?讓曰:旣已委質爲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爲者極難耳。然所以爲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懷二心者也。○申讓之死,固忠句。及觀斬衣三躍,襄子責以不死於中行杭。氏,而獨死於智伯,讓應曰:“中行氏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卽此而論,讓有餘憾矣。襄子出,豫讓伏于橋下,獲之。襄子曰:子不嘗仕范中行氏乎?智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爲報讎,反委質仕智伯,智伯已死,子獨何爲報讎之深也?讓曰: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土報之。襄子使兵環之,讓曰: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襄子義之,持衣與讓,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遂伏儉死。○申處死之道,有未忠句。

呜呼!豫让的死固然是忠诚的,可惜他死的方式里有不忠的成分。为什么这么说呢?豫让用漆涂身,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变哑,对他的朋友说:“我做的这些事情都非常困难,就是要让天下后世的人臣中那些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这能说他不忠心吗?等看到他三次跳起去斩赵襄子衣服,赵襄子责备他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单单为智伯而死的时候,豫让回应说:“中行氏把我当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就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智伯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就像国士那样报答他。”就从这一点来说,豫让是有不足的。

通俗理解提出一篇纲领:豫让之死固然是忠,但他处死的方式仍有未忠之处。漆身吞炭、斩衣三跃诸事,只见其报恩复仇之烈,却不见其匡救君主于危亡。

  • 漆身吞炭:豫让涂漆毁容、吞炭使哑,以避人耳目、伺机行刺。
  • 国士:一国之中才德出众、受特殊礼遇之士。
段規之事韓康,任章之事魏獻,未聞以國士待之也,而規也、章也,力勸其主從智伯之請,與之地以驕其志,而速其亡也。智伯請地于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不如與之。彼狃于得地,必請于他人,他人不與,必向之以兵,然則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乃與之。智伯悅。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以無故,欲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智氏之命必不長矣。桓子亦與之。○請規章作陪客。郄隙。疵之事智伯,亦未嘗以國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韓、魏之情以諫智伯。雖不用其言以至滅亡,而疵之智謀忠吿,已無愧於心也。智伯帥韓、魏之兵,圍趙城而灌之。郄疵謂智伯曰:夫從韓、魏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韓、魏必反矣。智伯不聽。襄子陰與韓、魏約,夜使人殺守隄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遂滅智氏。○又請郄疵作陪客。○兩段先就他人翻駁國士二字,而豫讓可見。讓旣自謂智伯待以國士矣,國士,濟國之士也。注一句起下正論。

段规侍奉韩康子,任章侍奉魏献子,没听说他们被当作国士来对待,可是段规、任章却极力劝说他们的君主听从智伯的要求,把土地割让给他,来使智伯的意志变得骄傲,从而加速他的灭亡。郄疵侍奉智伯时,智伯也不曾按照对待国士的方式对待他,但是郄疵能够明察韩、魏两国的意图来劝谏智伯,虽然智伯没有采纳他的话,以至于最后走向灭亡,然而郄疵的智谋和忠诚的劝告,已经让他内心没有愧疚了。豫让既然自称智伯以国士之礼相待,国士,应该是能拯救国家的人。

通俗理解以段规、任章、郄疵三人作陪:他们并未受国士之遇,却能在智伯未败时尽心谏主、谋划于事先。两相对照,豫让虽自认受国士之报,实则未副其名,国士二字因此被翻驳。

  • 段规、任章:分别为韩康子、魏桓子的家臣。
  • 郄疵:智伯家臣,曾谏智伯提防韩、魏。
當伯請地無厭之日,縱欲𮎰暴之時,爲讓者正宜陳力就列,諄諄然而吿之曰:“諸侯大夫,各安分地,無相侵奪,古之制也。今無故而取地於人,人不與,而吾之忿心必生;與之,則吾之驕心以起。忿必爭,争必敗;驕必傲,傲必亡。”諄切懇至,諫不從,再諫之;再諫不從,三諫之;三諫不從,移其伏劍之死,死於是日。伯雖頑冥不靈,感其至誠,庶幾復悟,和韓、魏,釋趙圍,保全智宗,守其祭祀。

当智伯索要土地贪得无厌、放纵欲望、残暴不仁的时候,豫让正应该施展自己的能力,恪尽职守,耐心地劝告他说:“诸侯大夫应该各自守好自己的封地,不要相互侵犯掠夺,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现在无缘无故地去夺取别人的土地,如果人家不给,我们就会产生怨恨;如果人家给了,我们就会骄傲起来。有怨恨一定会引起争斗,有争斗一定会失败,一旦骄傲定会使自己变得傲慢,一旦傲慢定会使自己走向灭亡。”进谏时态度诚恳深切,一次进谏如果不被听从,就再次进谏,再次进谏如果不被听从,就三次进谏,三次进谏如果不被听从,把伏剑自杀的行为放到这一天做。智伯虽然愚昧顽固,但被他的极致诚意所感动,或许能再次醒悟过来,与韩、魏讲和,解除对赵的围困,从而保全智氏宗族,延续家族的祭祀。

通俗理解代为设想:智伯贪地纵欲之时,豫让若以臣职反复谏诤,劝其安分守制、勿侵夺邻国,智伯或可醒悟,与韩魏和解、解赵之围,智氏宗族得以保全。这才是国士当行之路。

  • 陈力就列:语出《论语》,谓就任其职、尽力其事。
若然,則讓雖死猶生也,豈不勝於斬衣而死乎!一段代爲豫讓畫策,信手拈來,都成妙理,所謂扶危于未亂之先,而申國士之報者如此。讓於此時,曾無一語開悟主心,視伯之危亡,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觀,坐待成敗,國士之報,曾若是乎?智伯旣死,而乃不勝升。血氣之悻悻,甘自附於剌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安有旣命爲國士,而旁觀其主,縱欲𮎰暴,不救其亡者乎?如此辨駁,足令九泉心服。雖然,以國士而論,豫讓固不足以當矣。轉開生面。彼朝爲讎敵,暮爲君臣,靦天上聲。然而自得者,又讓之罪人也。噫!靦,面目貌。○結處忽與豫讓無限感慨。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豫让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一样啊,难道不比刺衣服后自杀更好吗?在这个时候,豫让却没有说过一句能让主上心意开悟的话,看着智伯陷入危亡,就像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胖瘦一样。袖手旁观,坐等着事情的成败,国士的报答,难道就是这样的吗?直到智伯死后,豫让还不能克制自己的愤怒,甘愿将自己归入刺客之流,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即使这样,但是按照国士的标准来衡量,豫让本来就不足以担当国士的名号。但那些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还厚颜无耻还心安理得的人,他们又是豫让的罪人了。唉!

通俗理解若如上设想,豫让虽死犹生,远胜斩衣而死。然而他对智伯的危亡一语不发、袖手旁观,待智伯死后才逞血气之勇,甘附刺客之流。再转一层: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而厚颜自得者,更是豫让的罪人。

  • 腼然:面目之貌,此指厚颜自得之态。
此論責豫讓不能扶危于智氏未亂之先,而徒欲伏劍于智氏旣敗之後,獨闢見解,從來未經人道破。通篇主意,只在讓之死固忠矣二句上,先揚後抑,深得春秋褒貶之法。

通俗理解总评全篇:所责者,是豫让不能扶危于智氏未乱之先,只求伏剑于既败之后;立论独辟,先扬后抑,深合《春秋》褒贬之笔法。

  • 春秋褒贬之法:史家以一字寓褒贬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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