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季主論卜
通俗理解这是篇题，标明下文所记为司马季主论说占卜一事，全篇由此立名；读者可先由此把握主线在“论卜”，而非记录一次卜问的吉凶结果。
- 司马季主：汉时善卜者，本篇议论即假其口而发。
劉基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为刘基，说明此文出于明初人手笔，借汉人旧事而立论，读者据此可知文中议论实为托古寄意，而非史实直录。
- 刘基：明初人，字伯温，此文属借古立论之作。
東陵侯旣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邵平爲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種瓜長安城東。司馬季主，漢時善卜者。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懑者思嚏。帝○蟄，伏藏也。懑，煩悶也。嚏，鼻塞噴嚏。○二句俞廢久則思用。吾聞之，蓄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六句俞廢極則之用。僕竊有疑，願受敎焉。”當復用而終不用，故疑而欲卜。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爲？”卜以決疑，既已喩之，何待于卜？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奥也，願先生卒敎之。”不知之深，雖喩猶疑，何可不卜？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泛言不必卜之理，下乃轉入正旨。日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昔者，謂見用之日；今日，謂處廢之時。○思字應上，三思字應。東陵知旣廢之當用，而不知旣用之當廢也。季主點醒他，全在此二句。是故碎瓦頽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誰。玉樹也；露蠶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燐鄰。螢火，昔日之金缸華燭也；秋茶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燐鬼火，象白駝峰，皆美味。○六段思今思昔，現前指點，何等醒快。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爲過；暗指昔廢今用者。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爲不足。暗指昔用今廢者。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句句與東陵之言相對。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爲？”應前作收，緊陗。
东陵侯被废黜以后，去拜访司马季主并请他占卜。司马季主说：“君侯您占卜什么呢？”东陵侯说：“一个人久卧于床，必然想要起来；如果长期关闭在室内，必然想要打开门窗；要是气闷在胸的时间久了，肯定就会打喷嚏。我还听说，水积蓄到极点就会泄漏，郁闷到极点就会通达，闷热到极点就会刮风，堵塞到极点就会畅通。经过一冬一春，没有只弯曲不再伸直的东西；经过一次上升一次下降，不会去而不返。我对这些私下里还有疑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教。”司马季主说：“像这样的话，君侯您已经很明白了，又为什么还要找我占卜呢？”东陵侯说：“我还没有探究出其中的奥秘，希望先生能彻底开导我。”司马季主于是才说：“唉！天道亲近什么人呢？它只亲近有德行的人。鬼神有什么灵验的呢？它是靠人事而显得灵验的。那蓍草，不过是枯草；龟甲，不过是枯骨，都是死物罢了。人比万物都有灵性，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而去相信外物呢？而且君侯您为什么不想想过去呢？有过去就会有今天。因此，那些碎瓦片和倒塌的墙垣，是过去的歌楼舞馆；那些荒草丛和断枝残茎，是过去的琼花玉树；风露中的蚕和蝉的鸣叫，就是昔日凤笙龙笛吹奏出的乐音；鬼磷萤火，那是过去的金灯和华丽的蜡烛；秋天的荼菜和春天的荠菜，就如同过去的象脂和驼峰那样珍贵的食物；红色的枫叶和白色的荻草，就如同过去的蜀锦齐纨那样精美的织物。过去没有的东西，现在有了，不算过错；过去有的东西，现在没有了，也不算不足。所以一日一夜之间，花会开了又凋谢；一春一秋之间，旧的事物会被新的事物取代。湍急的水流下面必定有深潭，高大的山丘下面必定有深谷。君侯您也知道这个道理了，又何必再占卜呢？”
通俗理解东陵侯废黜后去问卜，季主先言既已明白便不必卜，继而以昔日歌楼舞馆今成碎瓦颓垣、昔日所无今日或有作对照，点出盛衰本来循环往复，故无须求之于蓍龟。
- 邵平：秦时封东陵侯，秦亡后为布衣，种瓜于长安城东，即文中东陵侯。
- 蓍、龟：占卜所用的蓍草与龟甲，文中以“枯草”“枯骨”称之。
通篇，只說得一個循環道理，喫緊喚醒東陵處，全在何不思昔者一句，以下總發明此意。世之人類多時命之感，讀此可以曉然矣。
通俗理解评者指出通篇只说得一个循环道理，最能唤醒东陵侯处全在“何不思昔者”一句，以下各段皆就此意发挥；世人多有时命之慨，读此可以明白。
- 时命之感：指对遭逢时运、命运起落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