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三槐堂銘第 203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全文从天意可否取必设问,借王祐植槐、王旦等世德,说明厚施之报可延子孙;末以铭辞颂德,寄寓德泽长久。

三槐堂銘

通俗理解此段为篇题,点明所铭对象是王氏三槐堂,提示全文将围绕三槐堂及相关世德展开。

  • 三槐堂:北宋王祐手植三槐于庭,后世称三槐王氏,堂号由此而来。
蘇軾

通俗理解此段仅标作者,说明《三槐堂铭》出自苏轼之手,为后文叙述与铭辞确立撰者。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哀哉!入手便作疑詞,文勢曲折。吾聞之申包胥楚人。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引證。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爲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判斷極得。松栢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卽物以驗之。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不必待其已報而後定。

上天的赏罚是必然的吗?但贤能的人不一定会尊贵,仁慈的人也不一定长寿。上天的赏罚不是必然的吗?但仁慈的人一定有好的后代。这两者哪一种才是正确的说法呢?我听说申包胥说过:“人坚持自己的想法就能胜过天,天遵循自己的意志也能胜过人的努力。”世上谈论上天的人,都不等到上天的意志完全显示出来就去责求,所以认为上天是茫然不可捉摸的。善良的人因此而懈怠,邪恶的人因此而放纵。盗跖长寿、孔子、颜回的困厄,这些都是上天的意志还没有最终显示出来的缘故。松柏生长在山林之中,它刚开始时,被蓬蒿围困,被牛羊践踏,但是它最终却能历经四季而不凋零,历经千年仍不腐朽,这就是上天意志的最终显示。善恶的报应,一直体现到子孙后代身上,上天的意志其实是早就定下来的了。

通俗理解先设“天可必”与“天不可必”的疑问,引申包胥之说,指出世人急于求验故疑天茫茫;再以松柏后凋为喻,说明善恶之报要到子孙长久处才见“天定”,为后文王氏事例立论。

  • 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文中引其“人定胜天”之语。
  • 盗跖:传说中古代大盗,常与孔、颜对举说明寿夭无常。
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此句便是入題筆勢。國之將興,暗指宋。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暗指晉國。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暗指魏公,○先虛虛說起。故兵部侍郞晉國王公,王祐。顯於漢、周之際,厯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厚施。天下,望以爲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不食其報。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未定之天。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王旦,相眞宗皇帝於景德、祥苻俱年號。之閒旣定之天。朝廷淸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與守文太平之主,其天下之福。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跌宕。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前言其可必也審矣,此言天之果可必也,正是決詞,以應天可必乎之說,轉盼有情。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王素○寫世德子孫,故又添出一世。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此言王氏之得天未巳,意思唱歎不盡。

我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来考察,认为上天是必然要表示它的意志的。国家将要兴盛,一定会有累世积德的臣子,广泛地施加恩惠而不接受回报,然后他的子孙能够与遵守成法的太平君主共同享有天下的福泽。已去世的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后汉、后周时就已经显扬,并前后辅佐了太祖、太宗,以文治武功、忠君孝亲、宽厚仁慈而施惠于天下,人们都希望他能担任宰相,但他最终因为性格正直而不被当时朝廷所容纳。他曾经在庭院里亲手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中一定会有人成为三公的。”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果然在宋真宗景德、祥符年间当了宰相,当时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享受荣华富贵达十八年之久。现在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明天去取,有取到的,也有取不到的。然而晋公自身修养德行,向天祈求回报,在数十年之后一定会得到回报,就好像手里拿着左半边契约,一手交契一手交付一样。从这件事我知道上天一定会表示它的意志的。我没有见过魏公,只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因为正直敢言侍奉仁宗皇帝,出外带兵、入内侍从三十多年,官位不足以匹配他的才德。是上天要使王氏重新兴盛吗?为什么他的子孙有这么多贤能的人呢?

通俗理解转入实证,由国之将兴须有世德之臣说起,列王祐厚施不食报、手植三槐,王旦相真宗享福禄,说明修德责报可待数十年后如持左契;又及王素位不满德而子孙多贤,强调报应延续。

  • 祥苻:即祥符,宋真宗年号。
  • 左契:古代契约左券,债权人执以取偿,文中喻取必有据。
世有以吾公比李栖筠云○唐人。者,請李栖筠作陪。其雄才直氣,眞不相上下且說同。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且說同。一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請李栖筠,乃只爲此句也。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此又借一相近人出色一番。懿敏公之子鞏拱。與吾遊又添出一世。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收結勁健。銘曰: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旣相眞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徳之符。嗚呼休哉!銘意言種槐卽是種德。

世上有人把晋国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雄才大略、正直气魄,确实不相上下。而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他们的功名富贵大致和王氏差不多。然而李氏在忠诚、宽恕、仁慈、厚道方面,则比不上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分大概还很兴盛呢。懿敏公的儿子王巩,曾和我有过交往,他注重品德而且文章写得好,这样来传承他的家风,我因此作铭记录下来。铭文为:多么美好啊!魏国公的功业,与三棵槐树一起萌芽生长,栽培树木要精心养护,需要好几代人才能成功。当了真宗的宰相,天下太平,回来看看他的家,庭院里满是槐树的荫庇。我们这些小人物,朝不保夕,只知道乘有利时机追求名利,哪里顾得上道德修养?也许有侥幸获得成功的时候,也有可能不耕种就有收获,如果没有贤德的君子,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在京城的东边,是晋公的府第,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是晋公一家德行的象征。多么美好啊!

通俗理解以李栖筠家族为参照,比较功名富贵相近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反衬王氏福泽未艾;再由懿敏公之子与作者交游、好德能文说到作铭,铭辞把三槐与魏公德业、君子立国相连。

  • 李栖筠:唐代名臣,其子吉甫、孙德裕皆位至宰相。
  • 铭:刻于器物以称颂或警戒的文体,此指篇末铭辞。
起手以可必不可必,兩設疑局,作詰問體。次乃說出有未定之天,有一定之天,厯世數來,乃見人事旣盡,然後可以取必於天心,此長公作銘微意。王氏勳業,與槐俱萌,實與此文而俱永。

通俗理解总评全文结构:先以可必不可必两设疑局,再分未定之天与一定之天,历世久远方见人事尽而后天心可必;并点明王氏勋业与槐、此文同传。

  • 长公:指苏轼,苏轼为苏洵长子,故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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