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後赤壁賦第 202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后赤壁赋》以十月再游赤壁为线,写携酒与鱼夜游、登岸攀险、孤鹤入梦,于实景幻境间寄旷达,并评两赋异同。

後赤壁賦

通俗理解标出篇题,说明所写是继前篇之后的一次赤壁之游,题意落在后一次游历。

  • 后赤壁赋:苏轼继《赤壁赋》后所作,故题称后篇。
蘇軾

通俗理解此段拈出作者苏轼,标明全篇出自其手,为下文记事抒情定下署名归属。

  • 苏轼:北宋文学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是歲承上篇。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臯,公年四十七,在黃州,寓居臨臯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士堂,以大雪中爲之,故名。○寫不必定遊赤壁。二客從予,過黄泥之坂。黃泥坂,雪堂至臨臯之道也。○寫不必定約某客。霜露旣降,木葉盡脫。賦十月。人影在地,仰見明月,賦望。顧而樂之,行歌相答。賦自本欲歸,客亦偶從。巳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仍用風月二字,乃長公一生襟懷。客曰:“今者薄博。暮薄,迫也。迫晩,曰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客創逸興。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婦更湊趣。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泛舟復遊○敘出復遊之端,最有頭敘。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狀景寫情,字字若畫。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感慨多少。

这年的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准备回临皋亭去。两位客人随我同行,经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已经全都落光,我们的人影落在地上,仰头看见明月,我们相顾而笑,一边走一边吟诗相互应答。过一会儿,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了酒却没有下酒的菜肴。月色皎洁,微风清凉,这么好的夜晚,我们该怎么度过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撒网在江上捕到一条鱼,嘴大鳞细,形状像松江鲈鱼,只是我们从哪里能弄到酒呢?”回到家我就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已经储藏很久了,就是为了等你有不时之需。”于是我们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下面游览。江水发出奔流不息的吼声,陡峭的江岸高耸千尺。山显得高了,月亮显得很小,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来。跟上次游览的时间才过了没多久,眼前的江山竟再也认不出来了!

通俗理解这段写复游缘起与初景:十月望夜自雪堂回临皋,与客过黄泥坂,见霜露木叶、明月人影而乐;叹无酒肴,客得鱼,妇出藏酒,遂携酒鱼再游赤壁。江流断岸、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写出深秋清冷与江山骤变之感。注释穿插交代时间、地点、雪堂来历及行文用意。

  • 雪堂:苏轼在黄州东坡所筑居所,因在大雪中建成得名。
  • 临皋:黄州临皋亭,苏轼寓居之处。
予乃攝衣而上,舍舟登岸。履巉巖巉巖,高危也。披蒙茸戎○披,開也。蒙茸,草卉叢生也。踞虎豹,石類虎豹之狀者,踞而坐之。登虬求。龍。草木有類虬龍者,登而援之。攀栖鶻之危巢,鶻,鷹屬,夜則宿于危巢,吾仰而欲攀之。俯馮平。夷之幽宮。馮夷,水神,息于深淵之幽宮,吾仰而欲窺之。蓋二客不能從焉?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寫盡崎嶇險仄。劃然長嘯嘯,蹙口出聲,以舒憤懑之氣。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寫出蕭瑟景況。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畱也。先生至此,亦不能不知難而退也。反而登舟,舍岸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賦出人自在。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甲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空中著想。

我撩起衣襟上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纷乱的野草,蹲骑在像虎豹一样的石头上,攀登上像虬龙一样的古树,爬上鹘鸟栖宿的高巢,俯视着水神冯夷居住的深宫。这时两位客人没有跟我上山来。我长啸一声,草木都被震动了,山谷鸣响,大风涌起,水浪汹涌起来。我也不觉暗自伤悲,心中毛骨悚然惊恐起来,觉得这里寒冷阴森得让人不敢停留。我返回岸边登上小船,把船划到江心,听凭小船漂到哪里就在哪里停泊。这时已经接近后半夜了,我们向四周看去,江山寂静而又空旷。这时恰好有一只孤独的鹤,横穿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张开有车轮一样大,身上的羽毛黑得像黑色的裙子,白色的羽毛像洁白的衣服,戛戛地发出长鸣,掠过我们的小船向西飞去。

通俗理解这段写登岸攀险与江夜孤鹤:舍舟登岸,穿越巉岩丛草,登高俯瞰,二客不能从;长啸后风起水涌,转为悲恐,觉不可留而返舟中流。夜半四顾寂寥,孤鹤横江东来,长鸣掠舟西去,景象孤峭奇幻。

  • 冯夷:水神名。
  • 玄裳缟衣:黑裳白羽,形容孤鹤羽色。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舍舟登岸。夢一道士,羽衣蹁蹮,過臨臯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應樂字。問其姓名。俛同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驁寤。借鶴與道士,寄寫曠達胸次。開戸視之,不見其處。豈惟無鶴、無道士,并無魚,并無酒,并無客,并無赤壁,只有一片光明空闊。

不一会儿,客人离开了,我也去睡觉了。梦见有一位道士,披着鸟羽制成的衣服,姿态轻盈,来到临皋亭下,向我拱手作揖说:“你们在赤壁的游玩,玩得高兴吗?”我问他的姓名。他却低下头不回答。“哎呀!噫嘻!我知道了!昨天晚上,长叫一声从我们船边经过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我就从梦中惊醒了。打开门看,却看不见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通俗理解这段写游后梦境与收束:客去就睡,梦见羽衣道士问赤壁之游乐否,问姓名而不答,醒后疑其为夜半孤鹤所化;开户不见,借鹤与道士写旷达,并以一切皆空、唯余光明空阔作结。

  • 羽衣蹁跹:穿着羽衣轻盈飘动貌。
  • 俛:同“俯”,低头。
前篇寫實情實景,從樂字領出歌來;此篇作幻境幻想,從樂字領出歎來。一路奇情逸致,相逼而出,與前賦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讀此兩賦,勝讀南華一部。

通俗理解这段总评两篇《赤壁赋》:前篇实景由乐生歌,后篇幻境由乐转叹,机轴相通而笔法不重复,并盛称其奇情逸致可比《南华》。

  • 南华:即《南华经》,为《庄子》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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