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臺記
通俗理解此段为篇题,标出所记对象是超然台,全文由此展开题旨。
- 超然台:苏轼知密州时修葺城北旧台,苏辙命名为超然。
蘇軾
通俗理解此段标作者为苏轼,交代本文出自其手,是古文观止所选篇目的作者题名。
-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家。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樂字是一篇主意。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醨,薄酒。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此卽蔬食飮水,樂在其中,𫁿食瓢飮,不攺其樂意。○一起便見超然。夫所爲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指富貴利達。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不超然則不樂。是謂求禍而辭福。福可喜,禍可悲。今以求福辭禍之故,而多悲少樂,是求禍辭福也。
大凡外物都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只要值得观赏,就都会使人快乐,不一定非要奇异壮丽的景观不可。吃酒糟饮淡酒,都能使人醉倒;吃水果蔬菜、野草树皮,都能使人吃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会不快乐呢?那些追求幸福而躲避祸患的人,认为幸福令人高兴而灾祸使人悲伤。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而能够满足我们欲望的外物却是有限的。美好和丑恶的分辨在内心斗争,舍弃和获取的选择摆在面前,于是能够快乐的事常常很少,而令人悲伤的情况常常很多,这叫做追求祸患而拒绝幸福。
通俗理解这一段先立总纲:凡物只要有可观处便有可乐,不必奇伟;人若因求福辞祸而陷于美恶去取之争,就会悲多乐少,反成求祸辞福。
- 𫗦糟啜醨:语出《楚辞·渔父》,谓食酒糟、饮薄酒。
- 𫁿食瓢饮:当为箪食瓢饮之异写,谓安贫之乐。
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蓋,蔽也。○承上起下。彼遊於物之内,而不遊於物之外。反超然說。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卽孟子勿視其巍巍之意。如隙中之觀鬬,又烏知勝負之所在?喻眼界之小。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此段言遊於物之內,則因其美惡而生憂樂;遊於物之外,則無所往而不樂。予自錢塘移守膠西錢塘,屬浙江杭州,膠西,卽膠州,屬山東萊州○入題。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采椽不斲。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安得超然?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𣏌菊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冬食根,○安得超然?人固疑予之不樂也。反跌一句,起下文。處之期年而貌加豐,髪之白者日以反黑。子旣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正寫已之安往而不樂。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安邱、髙密,二縣名。以修補破敗,爲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爲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敘完作臺事。○上寫因樂而有臺,下寫因臺而得樂。放意肆志四字,正爲樂字寫照,上下關鎖。南望馬耳、常山二山名,秦、漢間高人多隱於此。出没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廬山。卽秦始皇遣盧生入海求羡門子高者。秦人盧敖秦博士。之所從遁也。東。西望穆陵關名。左傳齊桓公曰:賜我先君履,南至于穆陵,卽此。隱然如城郭,師尙父太公。齊威公卽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西。北俯濰水韓信與龍且戰,夾濰水而陣,卽此。慨然大息,思淮陰韓信封淮陰侯。之功,而弔其不終。北○憑今弔古,感慨淋漓,超然山水之外。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温。寫臺。雨雪之朝,風月之夕,子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寫人。擷賢入聲。園蔬取池魚釀,娘,去聲。秫術。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擷,將取也。醖酒爲釀。秫,稷之黏者,卽糯也。瀹,粗熟而出之也。脫粟,纔脫榖而巳,言不精鑿也。○寫人與臺之日用平常,○樂字一掁。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點臺名字。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應前安𢓓而不樂,乃遊于物之外句,超然之意,得此一结更暢。
寻求灾祸而躲避幸福,难道是人之常情吗?这是事物对人心蒙蔽的缘故。他们只沉溺于万物之中,而不能遨游于万物之外。事物没有大小之分,从它内部来看,没有既不高又不大的。那些倚仗着自己的高大来俯瞰我的,常常使我头昏目眩、颠三倒四,就像在缝隙中看别人争斗一样,又怎么知道胜负的原因呢?因此美好与丑恶错杂产生,忧愁与欢乐也交替出现,能不感到莫大的悲哀吗?我从钱塘调任出守密州,放弃了乘船的安逸逸,而忍受着坐车骑马的劳累;离开了雕梁画栋的住宅,而栖身于粗朴简陋的房舍;远离了湖光山色的美景,而行走在种植桑麻的田野。刚到的时候,连年收成不好,盗贼到处都是,案件诉讼积压很多,而且厨房里面空空如也,每天只能吃些秫米和野菊。人们本来就怀疑我不快乐,在这里住了一年,我的容貌却变得更加丰满,头发白的地方一天天地又变黑了。我已经喜欢此地淳朴的风俗,而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朴拙。于是就整治园囿,清扫庭院,砍伐安丘、高密两县的树木,用来修补房屋的破损之处,做暂时修治完备的打算。在园子的北面,靠城墙建成的一座高台已经破旧不堪,我就略微修缮后使它焕然一新。我时常与友人一起登台观赏风景,任由我们的心意自由自在地驰骋。从台上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大概那里隐居着德才兼备的君子吧?高台的东面是庐山,秦朝人卢敖隐居遁世的地方。从台上向西望去,高高的穆陵关隐隐约约像城郭一样,当年姜太公、齐桓公留下的赫赫功业,还有保存下来的。从高台北面俯瞰潍水,不禁长叹,想起了淮阴侯韩信的功绩,对他不得善终表示哀悼。这座台子高大而稳固,深广又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无论是下雨落雪的早晨,还是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不来此台的,宾客也没有不来跟从的。我们从园子里摘取蔬菜,从池塘里捕捞鲜鱼,酿造高粱美酒,煮糙米吃,大家边品尝边赞叹:“真快乐啊!在这里游玩!”这时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做官,他听到这件事后就写了一篇赋,并且给这个台取名叫“超然”,以此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快乐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能超脱于事物之外吧。
通俗理解这一段由游于物内物外之辨转入自身经历:从钱塘调守胶西,初处困窘,后安于风俗,修园筑台,登览四方,凭今吊古,与客共享蔬鱼酒食之乐,并因其弟命名而点出超然之意。
- 马耳、常山:山东诸城附近二山名。
- 子由:苏辙的字,苏轼之弟,为超然台命名并作赋。
是記先發超然之意,然後入事。其敘事處,忽及四方之形勝,忽入四時之佳景,俯仰情玩,而總歸之一樂,眞能超然物外者矣。
通俗理解这一段是评语,总括全文先发超然之意,再叙筑台登览之事,中间忽写四方形胜与四时佳景,最终归于一乐,显出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