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淩虚臺記第 195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5 段

本篇由凌虚台自荒草而筑、又终归荒废,推及古今宫阙与人事得丧,归结于世间自有足恃之物,不在台之存亡。

淩虚臺記

通俗理解篇题即台名,凌虚有凌空、高出尘表之意。此记所写的,是一座建于终南山下、因登临可眺远山而得名的台。

  • 凌虚台:台名,“凌”为“凌”的异体字,凌虚即凌空、高出之意。
蘇軾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苏轼,说明此记出自其手,下文即其应太守陈公之请而作的台记。

國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飮食與山接也。筆亦淩虚而起。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终甫山,在陜西西安府。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於扶風。麗,附也。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應宜若句。此淩虛之所爲築也。點出臺。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計。也,曰:“是必有異。”敘未築臺之先。使工鑿其前爲方池,以其土築臺,高出於屋之簷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怳然不知臺之高,而以爲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敘旣築臺之後,怳然不知二句,正寫淩虚意。公曰:“是宜石淩虚。”點出名臺。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爲記。點出作記。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提句寄想甚遠。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淩虛臺耶?臺從無而有,是說興成。

在终南山下建都,日常起居饮食都应该与山接触。四周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周围的城郭,也没有比扶风更靠近终南山的了。在靠山最近的地方探求山的最高处,是必然能做到的。然而扶风太守居住在这里,却不知道这里有终南山。虽然这对政绩的好坏没有什么影响,但是从事理来说却是不应该的。这就是建造凌虚台的原因。当初凌虚台还没有建造的时候,太守陈公曾经拄着拐杖穿着履鞋,在山下逍遥自在地游玩,看到高出林木之上的山峦重重叠叠,就像墙外有人行走,而墙内的人只能看见行人的发髻似的,太守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色。”于是让工匠在山前开凿了一口方形的池塘,用挖出的泥土筑成一座高台,一直筑到高出屋檐为止。从此以后,凡登上高台远望的人,恍惚间不知是因为土台高而看到群峰,反而以为那些山恋是突然间跳着冒出来的。陈公说:“这个高台适合起名叫凌虚。”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的下属苏轼,并请求苏轼写一篇文章来作记。苏轼回复陈公说:“事物的荒废、兴起、成功、毁坏,都是难以预料的。从前这里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田野,被霜露覆盖,狐狸和毒蛇出没其中。那时,哪里会想到有这座凌虚台呢?

通俗理解写筑台缘起:太守居处本该与终南山相接,却不觉有山,于是凿池取土筑台;台成后登临者不觉台高,反觉山势踊跃而出,故名凌虚。苏轼由此引出对物之兴废成毁的思索。

  • 怳然:同“恍然”,恍惚不觉之意。
  • 累累:接连不断的样子,此形容山头依次露出。
廢興成毁,相𡬶於無窮,則臺之復爲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臺自有而無,是說廢毀。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槖泉也。𣂘年、槖泉,皆宮名。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昨○長楊,較獵之所。五柞,祀神宫。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仁夀,隋文宮名。九成,唐太宗所建宮以避暑。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百不可動者,豈特曰倍於臺而巳哉?例興成。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頽垣無復存者,旣巳化爲禾黍荆棘、邱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例廢毀。○憑弔今古,唏嘘感慨,欲歌欲泣。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則過矣。惟進一層說。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託意有在,而不說出,妙。旣以言於公,退而爲之記。

荒废、兴起、成功、毁坏,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不断更替,这凌虚台是否又会重新变为荒草野田,都是无法知道的。我曾与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的祈年宫、崇泉宫;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和五柞宫;北面则是隋代的仁寿宫、唐代的九成宫。想当年它们兴盛一时,宏大奇特,瑰丽坚固,坚不可摧,哪里只是胜过凌虚台的百倍而已呢!然而经过几代之后,再想看看它们当初的大致面貌,却连残墙破瓦都不存在了,早已变成长满庄稼的田地和布满荆棘的荒丘了,更何况凌虚台这样的土台呢!这样的土台尚不可保证其长存,又何说人生的得失,忽然来了又忽然离去呢?如果有人想借这类东西向世人夸耀来自我满足,那就错了。世上是有足以依靠的东西,但不在于亭台的存在或消失。”我向陈公说了以上的话,回来后就作了这篇记文。

通俗理解由登台四望所见秦汉隋唐宫阙说起:盛极一时者终成破瓦颓垣,台亦难长久,何况人事得丧忽往忽来;因此世间自有足恃之物,不在台之存亡。

  • 髣髴:同“仿佛”,指大略形迹。
  • 祈年、槖泉为秦宫,长杨、五柞为汉宫,仁寿、九成则分属隋、唐。
通篇只是興成廢毁二段,一寫再寫,悲歌慷慨,使人不樂,然在我有足恃者,何不樂之有?蓋其胸中實有曠觀達識,故以至理出爲高文。若認作一篇譏太守文字,恐非當日作記本旨。

通俗理解评点者的总评:全文骨干只是“兴成”“废毁”两层,一写再写而寄慨深长,终归于旷达之识;若只当作讥讽太守的文字,便失作记本旨。

  • 旷观达识:心胸开阔、识见通达,此指作者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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