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論
通俗理解篇题点出论述对象为留侯张良，全文由此展开对豪杰之“忍”的史论。
- 留侯：张良的封号。
蘇軾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伏能忍。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相，挺身而鬬，此不足爲勇也。不能忍者。天下有大勇者，卒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能忍者，○能忍不也。能忍是一篇主意。夫子房受書於圯，夷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楚人。墮其謂橋爲圯。史記：張良嘗遲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忍下取履，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歐之，爲其老疆。父曰：履我，良業爲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去里所，復還一篇，曰：孺子可敎矣。約從五日，平明會圯上，怒，良後至者再，最後出。書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年，與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榖城山下，黃石，卽我矣。遂去，不復見。○入事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爲鬼物，亦已過矣。看老人事非渺茫，鬼怪持作翻案妙。且其意不在書。深入一層發議此句乃一篇之頭也。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事，夷滅者不可勝升數，上雖聲有孟責、夏育，無所獲施。
苏轼说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必定有超过常人的节操，暗藏着能忍耐的品质。人们的感情中总有不能忍受的东西，一个普通人被侮辱，拔剑相对，挺身而出与对方搏斗，这不足以称为勇敢。不能忍耐的人。天下真正有大勇的人，遇到突发的事情不会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侮辱也不会发怒，这是因为他们的抱负十分远大，而且志向非常高远。能忍的人，难道不能忍吗？能忍是这篇文章的主旨。张良在圯桥上从夷地老人那里接受了兵书，这件事十分奇怪，这位老人是楚国人。楚人把桥称为圯。《史记》记载：张良曾经在下邳因事滞留，桥上有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走到张良跟前，故意让鞋子掉到桥下，鞋子落在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取上来。”张良非常惊愕，想要殴打他，因为他年老而勉强忍住。老人说：“给我把鞋穿上。”张良既然已经帮他把鞋捡上来了，就顺势跪着帮老人穿上了鞋。老人伸出脚让张良给他穿上鞋，然后笑着离开了。离开一里左右，又返回来，说：“你这年轻人可以教导。”约定五天后，天刚亮时在桥上相会，张良两次都迟到了，惹得老父生气，最后才赶到。老人说：“读了这本书就能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之后，十三年后你到济北谷城山下见我，那块黄石，就是我了。于是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然而又怎么能知道这不是秦朝时期的一位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看老人用以微微显露出自己用意的方式，都是圣贤之人相互警戒劝诫的道理，而世人不明白，把老人当作鬼怪，也太错误了。看来老人的事并非虚幻不可捉摸，用鬼怪之说作为翻案的手段实在巧妙。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于那本书。深入一层发表议论，这句话是整篇文章的开端。当韩国灭亡、秦国正强盛的时候，用刀锯、鼎镬等刑具来对付天下的士人，那些平常生活中没有犯事却被灭族的人多得数不清，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本领。
通俗理解先立豪杰大勇在于能忍，猝然临之不惊、无故加之不怒；再翻案圯上老人授书，疑为秦世隐君子试张良，其意不在书；又置韩亡秦盛、酷法夷灭士人的背景，见逞勇无用。
- 子房：张良的字。
- 圯：桥。
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有大勇者，當此時自能忍之。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閒。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閒不能容髮，蓋亦危矣。良，韓人。其先五世相韓，秦滅韓，良欲爲韓報仇，求得力士，爲鐵椎，重百二。十斤，狙擊秦皇帝博浪沙巾，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十日弗獲。○此正不能忍之，故，先抑一筆。千金之子，不死於盗賊，何哉？其身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才，不爲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荆軻、聶兩刺政客。之計，以僥倖於不死，再抑一筆。此圯上老人所爲深惜者也。惜其不能忍。是故倨傲鮮上聲。腆忝。而深折之，鮮腆，言不爲禮也。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敎也。此段見老人以一忍字造就子房，是解上文意不在書一句。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迎，莊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鄭伯能忍。句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句踐能忍。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此下又提前語申論之。前只虚括，此乃實發。夫老人者以爲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何則？
施行法令过于严苛的朝廷，它的锋芒不可触犯，而且在那个形势下也没有可乘之机。有大勇的人，在这个时候自然能够忍耐这种情况。子房不能克制心中的愤怒，以普通百姓的力量在一次袭击中逞能。在这个时候，子房能免于一死，那间隙连一根头发也容纳不下，实在是太危险了。张良是韩国人。他的祖先五代人都在韩国担任国相，秦国灭掉了韩国，张良想要替韩国报仇，就找到了一个大力士，打造了一个铁锤，重达一百二十斤。铁椎重一百二十斤，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却误中了副车。秦始皇非常愤怒，在全国大肆搜捕，十天都没有抓到人。这正是他不能忍耐的表现，所以先抑一笔。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于盗贼之手，为什么呢？他们的生命值得珍惜，死在盗贼手里不值得。张良凭借盖世的才能，不采用伊尹、太公那样的谋略，反而采用荆轲、聂政那样的刺杀手段。采用这样的计策，靠侥幸才得以不死，再次进行贬抑。这就是桥上老人为他深深惋惜的原因。惋惜他不能忍耐。因此老人态度傲慢无礼。傲慢无礼。从而狠狠地挫辱他，‘鲜腆’，是说不讲求礼节。他如果能够有所忍耐，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所以说：“这年轻人是可以教诲的。”这一段可以看出老人用一个‘忍’字造就了张良，这是解释上文‘用意不在那本书’这句话的意思。楚庄王攻打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来迎接，楚庄王说：'他的君主能够对人谦让，一定能使他的百姓信任并听从他的命令。'。于是就放弃了攻打郑国。郑伯能够忍耐。勾践被围困在会稽山之后返回越国，到吴国去做奴仆，三年时间都不懈怠。句践能够忍耐。况且心怀向别人报仇雪恨的志向，却不能做到对别人谦卑忍让，这只是普通人的血气之勇罢了。接下来又引出前面的话进行深入论述。前面只是虚泛概括，这里才是具体阐述。那位老人认为子房才能有余，但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狠狠地挫一挫他少年时的刚锐之气，使他能忍住小怨愤去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呢？
通俗理解秦法峻急，其锋不可犯，此时能忍方为大勇；张良却以匹夫之力行刺，几乎丧命，正属不能忍。老人深惜其才，故倨傲深折，使他能忍而后可就大事；并引郑伯、句践能下人，说明报人之志不可只逞匹夫之刚。
- 博浪沙：张良狙击秦始皇之处。
- 鲜腆：无礼、不逊。
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閒，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子房之於老人可謂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矣，雖有秦皇、項籍，亦不能驚而怒之也。○此段極寫子房之能忍，以見其爲天下之大勇。觀夫高祖之所以勝，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閒而巳矣。忽推論到高祖項籍，正欲說歸子房。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敝，此子房敎之也。高祖能忍，由子房敎之，所謂忍小忿而就大謀。者以此。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是觀之，猶有剛强不能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惟陰侯韓信請爲假王，漢王大怒。張良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漢王悟。立信爲齊王。○舉一事以明子房教高祖能忍。太史公疑子房以爲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去聲。其志氣。史記留侯世家贊：余以爲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女子。嗚呼，此其所以爲子房歟！淡語作收，含蓄多少。人皆以受書爲奇事，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書，一句撇開，拏定忍字發議，滔滔如長江大河，而渾浩流轉，變化曲折之妙則純以神，行乎其間。
老人和张良并没有平日里的交情，却突然在荒郊野外相遇，就让张良去做奴仆婢妾才做的事。他自然而然地不觉得怪异，这样的人本来就是秦始皇不能使他惊恐，项羽也不能使他发怒的人。张良面对老人，可以说是做到了突然面临而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冒犯而不发怒了，即使是秦始皇、项羽，也不能使他惊慌和发怒了。这一段极力描写子房的能忍，以此来体现他是天下间的大勇之人。看那高祖之所以取胜，项籍之所以失败，就在于能忍耐与不能忍耐之间罢了。忽然推论到高祖和项籍，正想说回子房。项籍只是因为不能忍耐，因此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他的锋芒。汉高祖能忍耐，保养好他的全部锋芒而等待项羽的衰敝，这是张良教他的。高祖能够忍耐，是张良教导他的，这就是所说的忍住小的愤怒而成就大的谋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王时，汉高祖发怒了，怒气都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由此看来，他还有刚强不能忍耐的脾气，若不是张良，谁能保全他呢？只有淮阴侯韩信请求做代理齐王时，汉王非常生气。张良踩了一下汉王的脚，接着凑近汉王的耳朵悄声说话，汉王这才醒悟过来。于是封韩信为齐王。举一个例子说明子房教导高祖能够忍耐。太史公猜想张良应该是魁梧高大的样子，然而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与他的名声不相称。他的这个样子和他的志气并不相称。《史记·留侯世家赞》说：我原本以为张良这个人一定是身材高大、相貌雄伟的，等到看见他的画像，发现他的相貌就像妇人女子一样。唉，这就是他之所以是张良啊！用平淡的话语作为结尾，蕴含着多少深意啊。人们都把接受书当作奇事，这篇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而且它的主旨并不在那本书上，用一句话把受书之事撇开，抓住‘忍’字来发表议论，议论像长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而雄浑浩荡、流转自如、变化曲折的妙处则完全是凭借神韵，在文章中自然流动。
通俗理解张良对老人能猝然临之不惊、无故加之不怒，正见天下大勇；项籍不能忍故败，高祖能忍故胜，而高祖之忍由张良教之，韩信假王一事即证。末以太史公状貌之语收束，见张良外柔而志忍。
- 淮阴：指韩信，封淮阴侯。
- 太史公：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