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心術第 185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7 段

《心术》论为将治心,由治心、尚义、养士、审势、出奇到守备,层层推进,强调以义养气、以形固守,为古文论兵名篇。

心術

通俗理解标题点出全篇主旨:论将帅的心志修养与临事运筹。心术不是权谋算计,而是内在定力与判断力,后文各节都围绕它展开。

  • 「心术」指将帅内在的心志修养与用兵运筹之道。
蘇洵爲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舜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第一段言爲將當先治心。○此篇毎段自爲節奏,而以治心爲主。凡兵上義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爲利害,而他曰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第二段言舉兵當知尙義。

苏洵认为,作为将领的原则,应当首先修养心性。即使泰山在眼前崩塌也面不改色,麋鹿在旁边出现而眼睛不眨。像这样之后才能够掌控利害关系,能够对付敌人。第一段说作为将领应当先修养心性。这篇文章每一段都自成节奏,并且以‘治心’作为主旨。凡是用兵都崇尚正义,如果不合乎正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非一次行动就会带来利害,而是以后会手足无措。只有正义能够激发士兵的愤怒,士兵为正义而愤怒,就可以打无数次仗。第二段论述举兵应当懂得崇尚道义。

通俗理解为将要先安定内心,外物剧变也不动摇判断,才能权衡利害、应对敌情;而举兵又须合于义,不义之利不可轻动,义能激发士气,使众可战。

  • 「尙」为「尚」的异体字。
  • 「上义」之「上」通「尚」,意为崇尚道义。
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旣戰養其氣,旣勝養其心。謹烽燧,嚴斥堠,後○烽燧所以警寇,晝則燔燧,夜則舉燧。斥,度也。堠,望也。以望烽火也。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優游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欲爲,所以養其心,雖平敘,自歸重養心。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幷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第三段言議戰,當知所養。

大凡作战的原则是,在战争还未开始时要蓄积财力物资,临战要培养战斗力;战斗打响要鼓舞士气,胜利之后要调养军心。谨慎管理烽火台,严格设置侦察岗哨,烽燧是用来警戒敌人的,白天点燃柴草,夜晚点燃火把。斥就是侦察的意思。堠,是瞭望的意思。用来瞭望烽火的。让耕种的人没有顾忌,以此来积蓄财力;用丰厚的犒赏让士兵悠闲自在,以此来养精蓄锐;获得小的胜利要更加抓紧,受到小的挫折要更加激励,以此来培养士气。用人时不要完全满足他们的愿望,以此来培养他们的心性;虽然叙述平实,但最终点明了培养心态的重要性。所以士兵常常积蓄着怒气,怀有欲望,却不会完全发泄出来。怒气没有用完就还有剩余勇气,欲望没有满足就还有剩余贪欲,所以即使兼并了天下,战士们也不厌恶打仗,这就是黄帝作战七十次而士兵没有懈怠的原因。如果不培养士兵的心智,即使一战获胜,士兵就不可再用了。第三段讨论作战时,应当知道需要培养哪些方面。

通俗理解作战要分阶段蓄养:未战积财、将战蓄力、战中养气、胜后养心。关键在于留有余地,不把士气和欲望用尽,才能久战不疲。

  • 「烽燧」为古代边防报警信号,昼燔烟、夜举火。
  • 「斥堠」指侦察与瞭望敌情。
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测,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第四段言將與士當。得智愚。

大凡将领要足智多谋而又威严,士兵要单纯忠顺。将领有智谋就不可捉摸,态度威严就不可侵犯,所以士兵们都会将自己托付给将领并听从命令,他们怎么能不显得愚笨呢?只有士兵愚昧,然后才能和他们一起拼死作战。第四段论述将领和士兵的修养。要让将领有智谋,士兵听话。

通俗理解将帅要智而严,士兵要愚。智使敌难测,严使下不敢犯;士兵因此委身听命,才可与将同生共死。这是在说将与众的不同定位。

  • 「委已」之「已」当作「己」,谓舍弃己见、顺从命令。
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險。鄧艾縋墜兵於蜀中,非劉禪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縳,彼固有所侮而動也。後漢炎興元年,魏將鄧艾入蜀,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道,造作橋閣。山高谷深,至爲艱險,艾以氊自裏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先登至江油,遂至成都。後主禪出降,漢亡。故古之賢將能以兵賞敵,而又以敵自嘗,故去就可以決。此段就上段分出,申說智字。

凡是军队要出动作战,一定要先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能够冒险行动。邓艾用绳子把士兵吊下悬崖进入蜀地,如果不是刘禅的昏庸无能,那么邓艾的百万大军就会被轻易擒获,他本来就是因为轻视刘禅才采取行动的。后汉炎兴元年,魏国将领邓艾进入蜀地,从阴平出发,在荒无人烟的地区行军七百多里,凿山开道,建造桥梁和栈道。山高谷深,极为艰险,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滚下山,将士们都攀援树木前进。沿着悬崖像游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先头部队到达江油,接着就抵达了成都。后主刘禅出城投降,蜀汉灭亡。所以古代的贤能将领既能用军队试探敌人,又能通过敌人来检验自己,因此就能做出是进攻还是撤退的决策。这一段是从上一段分出来的,进一步阐述“智”这个字。

通俗理解动兵前须摸清敌国君主与将领,才可行险;邓艾伐蜀即因看准刘禅庸弱。贤将还能借敌情检验自己,因此进退可决。此段申说“智”。

  • 「邓艾」为三国魏将,曾由阴平险道入蜀。
  • 「刘禅」为蜀汉后主,炎兴元年出降。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動。第五段言主將當知理勢節三者。兵有長短,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將强與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僕之,使之疑而郤;吾之所長,吾陰而養之,使之狎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第六段言主將當善。用長短。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之術。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尸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喻有所恃。徒手遇蜥昔蜴,亦變色而却步,喻無所恃。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祖裼而案劒,則鳥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此喻不可徒恃,比前喻更。深一層。

凡是主将的用兵之道,明白事理然后才可以起兵,了解形势然后才可以出兵,懂得节制然后才可以用兵。明白事理就不会屈服,了解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就不会陷入困境。见到小的利益不会轻举妄动,遇到小的祸患不会轻易躲避。小的利益和小的祸患,不值得让我们的军事才能受到折损,这样以后才能够应对大的利益和大的祸患。只有能培养技艺并爱惜自己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所以一次忍耐可以应对上百次的勇猛进攻,一次冷静沉着可以制服上百次的轻举妄动。第五段说主将应当知晓理、势、节这三个方面。军队都有长处和短处,敌我双方都是如此。冒昧地问:我方的长处,我方拿出来运用,对方将不与我方较量;我方的短处,我方隐藏起来搁置不用,对方将强行与我方较量,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我方的短处,我故意显露出来,让敌人心生疑虑而退却;我方的长处,我暗中培养、隐藏起来,让敌人轻视大意从而落入我们的陷阱,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第六段说主将应当善于使用自己的长处,避开自己的短处。运用军队的长处和短处。善于用兵的将领,会让士兵作战时没有后顾之忧,并且有所依仗。没有后顾之忧,就知道死亡不值得惋惜,这是有所依仗的方法。有所依靠就知道不至于必定失败。一个人面对猛虎的时候,大声呼喊着拿着武器去攻击它;这就是在说明有所依仗的情况。徒手遇到蜥蜴,也会改变脸色而后退,这是比喻没有依靠的情况。这是人之常情。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担任主将了。袒胸露臂紧握剑柄,那么鸟也不敢靠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靠着武器睡觉,那么连小孩也能拉弓把他杀死了。这个比喻不应该单纯依靠,比前一个比喻更深刻。这里的比喻比前面的比喻更深了一层。

通俗理解主将须知理、势、节,才能举兵用兵,不为小利小患所动,忍与静可制勇动。又讲长短之术:短处故意暴露使敌疑,长处暗中养护使敌狎;士兵有所恃则敢战,无所恃则怯。

  • 「郤」同「却」,退却。
  • 「祖裼」当作「袒裼」,指脱衣露体;「案劒」同「按剑」。
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第七段論有備無患之道,而以善用兵者,以形固終焉。此篇逐節自爲段落,非一片起伏,首尾議論也。然先後不斉,由治心而養士,由養士而審勢,由審勢而出竒,山出奇而守。備段落鮮明,井井有序,文之善變化也。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凭借有利的态势来巩固自己。能够凭借形势来巩固自己,那么战斗力就会绰绰有余了。第七段论述有备无患的道理,最后以善于用兵的人依靠形势来巩固自己结束。这篇文章每一节各自成段落,并非是一篇有起有伏、首尾连贯议论的文章。然而各部分先后次序并不整齐划一,从修养心性到培养士兵,从培养士兵到审视形势,从审视形势到出奇制胜,由出奇制胜到坚守。文章段落鲜明,井井有序,是文章善于变化的体现。

通俗理解善用兵者靠有利态势自固,形固则力有余。评注总结全篇章法:由治心、养士、审势、出奇到守备,逐节推进,井然有序。

  • 「斉」为「齐」的异体字。
  • 「以形固」之「形」指军阵态势与守备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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