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瀧岡阡表第 182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7 段

《泷冈阡表》借母亲追述父亲廉仁孝谨,记欧阳修仕历与朝廷恩封,最终立碑刻训,归美祖德,说明善报有时、立身有自。

瀧岡阡表

通俗理解标题点明篇名,说明本篇是为泷冈墓地所立碑表,后文将围绕先人事迹与立表缘由展开。

  • 泷冈:地名,在今江西吉安永丰。
  • 阡表:立于墓道、记述先人事迹的碑表。
歐陽修嗚呼!

欧阳修感叹道:“唉!”

通俗理解以作者署名与一声悲叹开篇,为追述先德、立表报亲定下哀思与郑重基调。

  • 欧阳修:本文作者,北宋文学家、政治家。
  • 呜呼:感叹词,表悲叹。
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瀧岡,在江西吉安府永豐縣,阡壟也。非敢緩也,蓋有待也。提出緩表之故,包下種種恩榮。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敎,俾至於成人。爲下吿之發端。太夫人吿之曰:汝父爲吏,亷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爲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爲生,十四字,一句讀。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反跌一句。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起下能養有後。自吾爲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去聲。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一段敘父之孝親裕後。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淺語更覺入情。吾始一二見之,以爲新免於喪,適然耳,頓岩旣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

我先父崇公,在泷冈占卜选择吉地安葬后的六十年,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够在墓道上立碑,泷冈,在江西吉安府永丰县,‘阡’就是墓道的意思。我并不是敢拖延,而是有所等待。提出延迟立碑的原因,包含下面的种种恩荣。我不幸,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立下誓言坚守节操,在贫穷中自己努力解决衣食问题,抚养我长大并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作为下面告知的开端。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的父亲为官清廉,喜欢施舍,喜欢结交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钱成为我的负担。’”。所以他去世的时候,没有一片瓦的屋顶、没有一垄的耕地来庇护谋生,这是十四个字组成的一个整句。我依靠什么能够坚守自己的节操呢?通过反问来转折一下。我对你的父亲略知一二,因此对你抱有期待。引出下文父亲能奉养父母、有后人的内容。自从我成为你家媳妇,没来得及侍奉我的婆婆,但知道你父亲能尽孝赡养长辈。啊。你自幼失去父亲,我不能确知你将来必定能有所成就,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后继有人。这一段叙述父亲孝顺双亲、使后代有好的发展的事迹。我刚嫁到你家时,你父亲为他母亲守孝刚过一年,每年到了祭祀的时节,他一定会流着泪说:'祭祀时的祭品再丰盛,也比不上活着时微薄的奉养。'。平时享用酒食的时候,就又会流泪哭泣着说:从前常常供应不足,如今却有了剩余,可是怎么来得及奉养母亲呢?这些浅显的话语更让人觉得真挚动人。我开始一两次见到这种情况,以为他刚服完丧,偶然这样罢了,不久之后却发现他经常如此,直到他去世,一直都是这样。

通俗理解借母亲口述,追忆父亲为官清廉好施、家无余财,以及孝亲念母、终身不改的品行;同时说明欧阳修幼孤由母亲守节教养,立表虽迟而有所待。

  • 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 崇公:欧阳修之父欧阳观,因恩封崇国公。
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一段承寫孝親。汝父爲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仁人之言,瀍綿愷刺。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生波。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謂死獄求生之語。○述至此,不勝酸楚。其平居敎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描情其詳也眞切。也。於外事,吾不能知,補筆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爲如此,是眞發方中者耶?嗚呼,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一段承鳥裕後。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平聲。於孝,利不得博方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敎汝,此汝父之志也。總束數語,有收拾。○以上竝太夫人之言。修泣而志之,不敢忘。結受母敎。

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婆婆,但通过这些事知道你父亲能尽心赡养父母。这一段承接上文,继续叙述父亲对父母的孝顺。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在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的文书,多次放下文书叹息。我问他,他就说:'这是个判死刑的案件,我想让犯人活下来,却做不到。'。我问:可以为犯人寻求一条生路吗?他说:为犯人寻求生路却没能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更何况去寻求生路是有可能成功的呢?因为努力为犯人寻求生路能成功,就知道不努力寻求而让犯人被处死的人是会心怀遗憾的。常常为犯人谋求活路,还不免错杀;而世上的官吏却常常想着将犯人处死啊。有仁德的人的话,情意深长且恳切感人。回头看到奶妈抱着你站在旁边,引出了下文。于是指着你叹息说:‘算命的人说我岁星运行到戌年时将会死去。’假使他的话应验了,我就来不及看到儿子长大成人了,以后你要把我的话告诉他。这是指在死囚的案件中寻求活路的话。叙述到这里,悲酸得难以承受。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也经常说这些话,我听熟了,所以才能把这些情景和话语描绘得这么真切详细。就是这样。对于他在外面的事情,我无法知晓,补充说明一下,他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做作和掩饰,而他的行为竟是这样,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心地比仁人还要仁厚啊!由此我知道你父亲必定会有后代。这一段承接前文,说明他一定会有好的后代。你一定要努力啊。抚养孩子不必追求丰裕,关键在于平和。对于孝顺,利益不能广泛地追求各种事物,关键在于内心仁厚。我不能教导你,这是你父亲的意愿。用几句话进行总结,起到了收束全文的作用。以上都是太夫人说的话。我流着泪记住这些话,不敢忘记。这是欧阳修接受母亲教诲的总结。

通俗理解母亲转述父亲审理死狱时力求生路、仁厚不矜的言行,并以其志勉励欧阳修;关键在于说明父亲厚仁必有后,而欧阳修把母教牢记于心。

  • 死狱:死刑案件。
  • 术者:以方术占卜的人。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眞宗年號。三年進士及第,爲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爲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一段詳崇公仕宦年葬。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爲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一段詳太夫人氏族德爵。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出。逆知後來遷謫之事有先見。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一段,又表太夫人安于儉薄。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爲龍圖閣直學士、尙書吏部郞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帶點太夫人年壽。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詳記年數,應起手六十年句。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

先父年少时就成了孤儿,但他努力学习,咸平是宋真宗的年号。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担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的推官,又担任泰州判官。任职,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这一段详细记载了先父的为官经历、享年岁数和下葬的地方。太夫人姓郑。她的父亲名叫郑德仪,世代都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太夫人恭敬节俭、仁爱且有礼节。最初被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又进封为乐安郡太君、安康郡太君和彭城郡太君。这一段详细记载了太夫人的家族、品德和封号。从她家道贫微时起,就用节俭的方式治理家庭,后来也一直不让家中生活超过这个标准,她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人,节俭薄用是为了在患难时能自存。”她能预料到欧阳修后来被贬谪的事情,有先见之明。后来我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如,说:'你家本来就贫贱,我对这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你能安心于此,我也能安心于此。'。这一段,又表现了太夫人安于节俭清寒的生活。自从先父去世后二十年,我才得到俸禄来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在朝廷担任官职,才能够追封我的父母。又过了十年,我担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点明太夫人的年寿。又过了八年,我凭借并不相称的才能担任枢密副使,随后担任参知政事,又过了七年被免去官职。详细记录这些年数,是为了呼应开头“六十年”这句话。自从我进入二府以来,天子推行恩泽,褒奖我的三代祖先。

通俗理解记述父亲仕历、葬地与母亲家世封号,突出母亲安贫守俭、处患难自若;又逐年列出欧阳修得禄、升官、母亲去世及登二府、朝廷推恩三世的经过。

  • 咸平:宋真宗年号。
  • 二府:宋代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共掌军政与政务。
蓋自嘉祐仁宗年號。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鍚。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會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尙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者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尙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

大概从嘉祐年间(仁宗年号)开始。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有重大庆典,必定给予恩宠赏赐。先曾祖父累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累次受封为楚国太夫人;先祖父累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累次受封为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公多次受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多次受封为越国太夫人。

通俗理解说明自嘉祐以来遇国庆典,朝廷屡加恩命,追赠曾祖以下三代官爵并加封女性尊长,显示祖先积德所获的褒荣。

  • 嘉祐:宋仁宗年号。
  • 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宋代追赠祖先的官衔名号。
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爲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一段敘出自已出處,及厯朝寵錫。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此段歸美祖先,方入已意。嗚呼!爲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名言至理,足以訓世。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鍚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總贊前人。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旣又載我皇者、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敎而有待於修者,竝揭於總收父母敎阡訓,言約而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結出。已之立身,本于先澤,最得體要。熙甯。神宗年號。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尙書、知靑州軍州事兼管内勸農使、充京東路安撫使、上桂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實封一千二百戸,修表,善必歸親,褒崇先祖,仁人孝子之心,率意寫出,不事藻飾,而語語入情。祇覺動人悲感。增人涕淚,此歐公用意合作也。

当今皇帝第一次举行郊祀大礼时,我的父亲被赐爵为崇国公,我的母亲被进封号为魏国太夫人。这一段叙述了自己的仕途经历,以及历朝皇帝对家族的恩宠赏赐。于是我欧阳修流着泪说道:这部分是用来赞颂祖先的,这才表达出我的心意。唉!做好事没有不得到回报的,只是时间有早有晚,这是常理。这些至理名言,足够用来教诲世人了。我的祖父和父亲积善成德,理应享受显贵隆盛的待遇,虽然他们没能在生前享受到,但他们死后被赐予爵位、接受封赠,显赫荣耀而褒扬光大,确实有三朝的赏赐任命,这足够在后世彰显,也能庇佑他们的子孙后代了。总体赞颂我的祖先们。于是排列出家族的世系家谱,全部刻在碑上。随后又记载了我皇父崇国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的教导和对我的期望,一并刻在墓道碑上。这全面总结了父母的教诲和训诫,言辞简约而内容完备。使人们知道我欧阳修德行浅薄、才能不足,遇上好时机窃居高位,却能幸运地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这是有原因的。总结得出。自己的立身,本于祖先的恩泽,最切中要领。熙宁。神宗的年号。熙宁三年(庚戌年),四月初一为辛酉日,十五日为乙亥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上表。有善举一定要归功于亲人,褒奖尊崇先祖,这是仁人孝子的心意,(这篇文章)随性写出,不刻意修饰辞藻,但每一句话都饱含真情。只觉得让人感动悲伤。能让人不禁落泪,这就是欧阳修用心创作的精妙之处啊。

通俗理解收束全篇,归美祖考积善成德,虽未亲享而获三朝锡命;于是列世谱、刻遗训母教于阡,自述立身有自,并署官衔年月以表。

  • 郊:帝王郊祀祭天。
  • 熙宁:宋神宗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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