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聖俞詩集序
通俗理解这是篇题，标明所序之书为梅圣俞的诗集，交代文章缘何而作。
- 梅圣俞：即梅尧臣，字圣俞，北宋诗人。
歐陽修。
欧阳修。
通俗理解这里署出姓名，交代为这部诗集作序的人是谁。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壁頭引一語，拈窮字起。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一句駁倒詩人多窮，下詳寫詩非能窮人。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巓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思刺，以道羈雞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述言今詩人作意摹寫。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惟窮而後工，故世所傳詩者，多出千古窮人之辭口十語點正引出。聖俞。予友梅聖俞，點出人。少以蔭補爲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闢書爲人之佐，鬱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辟書，聘書也。爲人佐，如作幕賓之類。○點出遭遇，正寫其窮。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者。旣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點出文章爲詩作，陪引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方正點出詩。
我听说世人说诗人很少显达而大多穷困，在开头引用一句话，以‘穷’字开篇。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所流传的诗，大多是出自古代不得志的人的言辞。一句话就驳倒了诗人大多穷困的观点，接下来详细阐述写诗并不能使人穷困。凡是胸中怀有才华却不能在世上施展的士人，大多喜欢纵情于高山和水边，看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种种形态，往往探究其中的奇妙之处，内心有忧愁、思虑、感慨、愤懑的郁积，于是创作诗歌来进行思考和讽刺，来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写出人们难以言说的情感，大概是处境越是困窘，写出的诗就越是精巧。说现在的诗人刻意地去描摹。既然这样，那么并非写诗使人穷困，大概是人在穷困之后才能写出好诗。正是因为身处穷困才能写出精妙的诗作，所以世间流传的诗歌，大多出自自古以来的穷苦之人笔下。圣俞。我的朋友梅圣俞，点出了这个人。他年轻时靠祖先的恩荫补任为小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总是被主考部门压制，在州县任职困顿总计十多年。现在他已经五十岁了，还在接受别人的征召。接到征召文书去做别人的幕僚，压抑着他蕴蓄的才学，不能在事业上充分发挥出来。辟书，就是聘书。做别人的僚属，就像做幕宾这类职位一样。○点明他的遭遇，正是写他的不得志。他家在宛陵，从小就学习写诗，还是孩童的时候，写出来的诗句就能让长辈们感到惊叹。长大后，学习六经中仁义的学说。他写的文章，简洁古朴、纯正精粹，不追求随意取悦于世人，世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点出他的文章是为了引出诗作，起到陪衬引导的作用，然而当时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人，谈论诗歌的，必定向圣俞请教。圣俞也把自己不得志的情感，喜欢通过诗歌抒发出来，所以他一生所写的作品，诗歌尤其多。这才正式点出他的诗。
通俗理解先驳“诗人多穷”的旧说，指出传世之诗多出于困厄者之手：抱负不得施展，便寄情山水虫鱼，忧思郁积而借诗发之，愈穷则愈工。由此引出梅圣俞，写其科举受抑、久困州县、以诗自发的遭际。
- 荫补：宋代因先世功勋或官位而取得入仕资格的补官制度。
- 宛陵：地名，梅尧臣的籍贯所在，在今安徽宣城一带。
世旣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淸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湋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此段正寫聖俞之詩窮而後下，如敘事，如發論，開合照應，盡態極。妍亦復感慨無。限聖俞詩旣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次爲十卷。子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結出作序意。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旣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稾千餘篇，幷舊所藏，掇端，入聲。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爲一十五卷。記所集篇數。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言于聖俞詩中已論之詳，故于序中不復言其所以工也。○惘然不盡。窮而後工四字，是歐公獨創之言，實爲干古不易之論。通篇寫來，低昻頓折，一往情深，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一段，尤突。兀爭竒。
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了，却没有人向朝廷举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经读过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没有这样的诗作了。”虽然对他了解很深，最终也没有举荐他。如果他有幸能在朝廷任职，创作《雅》《颂》这样的诗歌，来歌颂大宋的功德，将这些诗献给宗庙，从而能追赶上创作《商颂》《周颂》《鲁颂》的人，难道不伟大吗！为什么让他到老都不得志，只能写穷困者的诗，却只能抒发关于虫鱼物类、羁旅愁绪的感叹言辞呢。世人只是喜欢他诗的工巧，却不知道他困厄很久并且即将老去了，难道不可惜吗！这一段正是在写圣俞的诗在困厄后写出了好作品（穷而后工），既像在叙述事情，又像在发表议论，行文开阖照应，尽态极妍。美好也再次感慨无穷。圣俞的诗作已经很多，他自己却不收集整理，他妻子的侄子谢景初，担心这些诗作因为数量多而容易散失，就选取了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写的作品，编次成十卷。我曾经酷爱圣俞的诗作，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它们，于是十分高兴谢氏能够将它们分类编排，便为它作序并收藏起来。总结得出作序的意图。此后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城去世，我痛哭之后为他撰写了墓志铭，于是向他的家人索取，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连同我过去所收藏的，加以整理编排。将其中特别优秀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记录所收集诗篇的数量。唉，我对圣俞的诗已经评论得很详尽了，所以不再多说了。我在圣俞诗中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所以在这篇序里就不再说他的诗为什么写得好了。心中怅惘，情思无尽。‘穷而后工’四字，是欧公独创的说法，实在是千古不变的论断。整篇文章写下来，抑扬顿挫，一往情深，尤其是假使他有幸被朝廷录用的一段，尤为突出。十分突出、奇特，别具一格。
通俗理解写梅圣俞虽为世人深知，却无人荐举于朝，王文康公叹赏亦未荐；设想若得用于朝廷便可作雅颂，惜其老不得志而徒作穷者之诗。继而叙谢景初编次十卷、作者又搜集遗稿定为十五卷，并说明作序之意。
- 王文康公：即王曙，谥文康，北宋人，曾叹赏梅尧臣之诗。
- 谢景初：梅尧臣妻兄之子，曾将梅诗编次为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