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葉封弟辨
通俗理解这是全篇的题目。「辨」是古代一种辨明事理、驳正旧说的文体，标示此文要就桐叶封弟这桩旧说逐层辨其可信与否。
- 桐叶封弟，指周成王以桐叶戏封其弟叔虞于唐的传说。
- 「辨」为古代文体名，用于辨明事理、驳正旧说。
柳宗元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史記晉世家：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爲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請擇日立之。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若日，周公入賀，史不之見，特于劉。向說苑云云。吾意不然，一句抺倒。王之弟當封邪？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一層。不當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去聲。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爲之主，其得爲聖乎？二層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三層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
柳宗元说，古代的记事者有这样的记载：成王拿着桐叶跟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我是在开玩笑呢。”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就把年幼的弟弟封在了唐地。《史记·晋世家》记载：周成王和叔虞玩耍，把桐树叶削成玉圭的样子送给叔虞。叔虞说：用这个来封你。史佚因此请求选择吉日册封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于是就把叔虞封在了唐地。如果说周公进去祝贺，史书上并没有记载，只是在刘向的书中有记载。刘向《说苑》里是这样记载的。我认为不是这样，一句话就否定了它。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应该及时向成王进言，而不是等到成王开玩笑时才去祝贺，从而促成这件事；这是一层意思。如果不应当分封，周公却促成了这不恰当的事。那个玩笑。把土地和百姓交给年幼的弟弟，让他成为封地的君主，周公这样做还能被称为圣人吗？第二层，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话不能随便罢了，就一定要顺从君王、促成君王的戏言吗？假设不幸的情况发生，成王用桐叶跟宫女、太监开玩笑，难道也全部照办吗？第三，大凡帝王的德行，在于他如何行事。
通俗理解先罗列史记、说苑所载成王削桐叶戏封叔虞、周公入贺遂封于唐的旧说，随即一句「吾意不然」抹倒，再连设三层诘问：弟当封则不必待戏，不当封则周公岂非助成儿戏而失圣，王言不可苟从亦未必逢戏必行。关键在于把「天子无戏言」拆成可辨之疑。
- 史佚，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一作史逸。
- 妇寺：寺即寺人，指宫中近侍宦官。
設未得其當，去聲。雖十易之不爲病，要去聲。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敎王遂過也。此段方是正斷嚴切，不留餘漏，下乃就周公身上另起再作斷。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憂樂，要歸之大中而已，應要于其當句。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一層。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言不能從容優樂，若制牛馬然，束縛之使不得行，馳騁之，使之必行。迫之太甚，則敗壊矣。○二層且家人父子，尙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爲君臣者邪？言父。子之閒，尙不能以束縛馳驟之事相勝，何況君臣？○三層是直小丈夫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老子其政察察，其民小智，正結一段。
如果他的做法不得当。就算更改十次也不算过错，关键在于得当。如果恰当合理，就不能更改，更何况这只是开玩笑的话呢？如果开玩笑的话也一定要执行，这是周公教唆成王铸成过错。这一段才是正面的论断严谨切实，没有遗漏和漏洞，接下来就从周公的角度另起话题再次作出论断。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以正道从容处理悲喜之事，最终归于中正之道罢了，这与前面‘要于其当’这句话相呼应。一定不会迎合他的过失而替他辩解，这是第一层。又不应该束缚他，驱策他，使他像牛马一样，操之过急就会坏事了。这是说不能让成王从容地忧愁和喜乐，就像对待牛马一样，束缚住它们不让它们行动，又驱赶它们让它们必须前行。逼迫得太厉害，就会坏事了。第二层，况且家人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自我约束，何况是号称君臣的人呢？说的是父亲。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管束驱使的方式让对方完全服从，何况是君臣呢？第三层，这简直是见识短浅、心胸狭隘之人的做法，不是周公所应该采用的，所以不可信。老子说政事过于精察，百姓就会小聪明，正好总结这一段。
通俗理解转入正面断案：王者之德要看所行是否得当，得当则不可改易，戏而必行便是教王文饰过失；周公辅成王应以道从容、归于大中，既不逢其失而为之辞，也不可束缚驰骤如牛马，逼之太甚反致败事。故此事非周公所宜用，不可信。
- 大中，指无过不及的中正之道。
- 缺，通「缺缺」，指小智狡黠之貌。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史佚。周武王時太史尹佚也。○結束有不盡意，不指定史佚，妙。前輻連設數層翻駁，後輻連下數層斷案，俱以理勝，非尙口舌便便也。讀之反覆重疊，愈不厭，如眺層巒，但見蒼翠耳。
有人说：封唐叔的事情，是史佚促成的。史佚。史佚是周武王时的太史尹佚。结束处有未详尽表达之意，不明确指定是史佚所为，很妙。文章前半部分接连设置几层反驳，后半部分接连作出几层论断，都是凭借道理取胜，并非崇尚能言善辩。阅读这篇文章，反复论述、层层堆叠，越读越不觉得厌烦，就像眺望层层山峦，只看见一片苍翠之色罢了。
通俗理解收尾另出一说：封唐叔或出史佚之手。不坐实归谁，留下余意。评者点出全篇前用数层翻驳、后用数层断案，皆以理取胜而非逞口舌，故反复重叠而愈读愈不厌。
- 唐叔，即成王之弟叔虞，封于唐，故称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