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争臣論第 135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本篇借四问四答,围绕阳城居谏议大夫之职却久不谏政,辨析争臣言责与士人明道出处,末以善人受尽言作结。

争臣論

通俗理解篇题点明所论为争臣,即身居谏职、负有言责之人;全篇由此展开对阳城任谏议大夫后不言政事的辨析。

  • 争臣:即谏诤之臣,争同‘诤’。
韓愈

通俗理解本篇署作者韩愈,标明撰者身份,以下议论皆由其发出。

  • 韩愈:唐代文学家,本篇作者。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乎哉二字連下作疑詞。○立此句爲二篇綱領,下段段關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晉之鄙,鄙,邊境也。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城好學,貧不能得書,乃求爲集賢寫書吏,竊官書讀之,書夜不出,六年,巳無所不通。及進士第,乃去,隱中條山。遠近慕其德行,多從之學。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爲諫議大夫,城徙居陜州夏縣。李泌爲陜錿觀察使,聞城名,泌入相,薦爲著作郞。後德宗令長安尉惕甯齎束帛,召爲諫議大夫。人皆以爲華,陽子不色喜,公力去陳言,如榮字變爲華字,無喜色變爲不色喜,可見。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豈以富貴侈易其心哉?不以富貴易其貧賤之心,所以爲有道之士也。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易恆卦: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言以柔順從人,而常久不易,其德,可謂正矣。然乃婦人之道,非丈夫之宜也。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接口一句斷住。在易蠱古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尙其事。曰:蠱卦上九,剛陽居上,在事之外,不臣事乎王侯,惟高尙吾之事而巳。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蹇,難也。蹇卦六二柔順中正,正應在上,而在險中,是君在難中也,故不避艱險以求濟之,是蹇而又蹇,非以其身之故也。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正解二句。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無用而匪躬者。曠官之剌興。王臣而不事者。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蠱,上九象日:不事王侯,志可則也。蹇六二象日:王臣蹇蹇,終無尤也。○反振一段。○上接日一句,用經斷住,此又再引經反覆。今陽子在位,不爲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爲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爲不加矣,在王臣之位。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高不事之心。○百忙中忽著一譬喻,與原道坐井而觀天同法。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日:我不知也。又作三疊,申前意。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第一斷且吾聞之,更端再起。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爲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有言責則當言,言不行則當去,不言與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爲祿仕乎?不消多語,只看陽子將爲祿什乎一轉,當令陽子俛頸吐舌,不敢伸氣。古之人有云:仕不爲貧,而有時乎爲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爲委吏矣,嘗爲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看他添減孟子文字,成自已文字。若陽子之秩祿,不爲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第二斷。

有人向我询问谏议大夫阳城说:“阳城可以算是有道德的士人吧?学问广博而且见闻丰富,不求出名。他实行古人的处世之道,住在晋国的边邑,晋国边邑的百姓受到他品德的熏陶而变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要举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大家都认为这是件很荣耀的事,阳子并没有露出喜色,他上任有五年了,他的德行仍与在乡野的时候一样,他怎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呢?”我回答道:“这就是《易经》中说的长久地保持一种德行对男子来说是危险的,阳城怎么会是有德行的人呢?《易经》蛊卦的上九爻辞说,‘不侍奉王侯,并以此为高尚。’蹇卦的六二爻辞说,‘臣子陷入困境,不是为了自己。’这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所遵循的道德标准也不同。如果像蛊卦的上九爻辞说的那样,身处没有作为的境地,却表现出奋不顾身的节操;像蹇卦的六二爻辞说的那样,处在臣子的位置上,却推崇不侍奉君王的心志,就会产生冒进的心思,会被指责不称职。这种心志不可效仿,最终也避免不了过失。如今阳子做官已经很久了,对天下得失的了解不能不清楚,天子对他很是优厚,但他不曾有一句话谈及朝政,他看待朝政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胖瘦一样毫不在意,心中没有一点喜悦或忧愁。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下大夫的俸禄。’问他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德行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吗?而且我听说,有官职的人,不能履行职责就该离开;有进谏责任的人,不进谏就该离开。如今阳子认为他做到进谏的职责了吗?应该进谏却不进谏,不进谏还不辞官,这两件事都不可取。阳子是为了俸禄做官的吧?古人有句话说,‘入仕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候又是因为贫穷。’这说的就是为了俸禄做官的人,这类人应该辞去高官、去当小吏,拒绝厚禄而要薄俸,像守门、打更这样的差事就可以。孔子曾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做过管理牲畜的小吏,不敢不称职,孔子一定会说,‘账目要核对正确才行。’一定会说,‘牛羊要长得好才行。’像阳子的官阶俸禄,不算低下也不算薄俸,这是非常明显的,他这么做怎么可以呢?”

通俗理解先设问阳城是否可称有道之士,继而铺陈其隐居、受荐与居谏位五年不言政;韩愈引《易》之蛊、蹇,辨明时位不同,再以官守言责相责,指出其对政事无一言,不能合于有道与谏职。

  • 阳城:唐德宗时隐士,被召为谏议大夫,为本篇议论对象。
  • 蛊、蹇:《易经》卦名,文中借以说明不事王侯与王臣蹇蹇两种时位。
或日: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爲人臣招橋其君之過而以爲名者,招,舉也。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日:周書君陳篇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吿爾后于内,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前面意思巳說盡了主意,只在再設問處斡旋一節,深于一節。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接口一句斷住。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段段提起陽子,說不犯重,亦不冷淡,如千斛泉,隨地而出,有許多情趣在。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爲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不僭賞指,擢居諫位言。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于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熙,明也。鴻號,大名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復句愈見醒透。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是開君文過之端也。○又翻一筆作波瀾,就繳上意。○第三斷

有人说:“不对,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笑君王的人,厌恶身为臣子却宣扬君王的过失、并以此博取名声的人,所以就算他进谏且议论朝政,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尚书》上说,‘你有好的计策,就入宫告诉你的君王,然后在外面顺从附和,说这些计策,只有以君王的德行才能想到。’阳子的用心也是如此。”我回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的话,那就更糊涂了。入宫劝谏他的君王,出来后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不是阳子应该做的事。阳子本是平民,隐居在民间,君王赞赏他的品行,把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官职以谏议为名,当然要有作为来履行职责,让天下和后代知道朝廷有直言进谏的臣子,天子有不滥施奖赏、虚心纳谏的美德,让其他隐士听到后心生仰慕,整衣束发,愿意来到朝廷陈述自己的意见,使君王成为尧舜一样的君王,圣名流传千古。就像《尚书》说的那样,那是大臣宰相的事,不是阳子应该做的事。况且阳子的用心,是打算让君王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会引发这件事情。”

通俗理解设为答辩:有人认为阳城不泄露谏言、不扬君过,合于《书》中大臣入告于内之体;韩愈反驳,指出隐讳不言非谏官所宜,谏官应显其言责,使朝廷有骨鲠之臣、天子有从谏之美,否则反启君主恶闻己过。

  • 君陈篇:《尚书》篇名,文中引其入告嘉谋于内、顺之于外之语。
  • 骨鲠:喻刚直敢言。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議端全在守其道而不變處。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接口一句斷住。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义,入,治也。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坤,入聲。死而後已。孜孜,勤也。矻矻,勞也。故禹過家門不人,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孔子坐席不及温,又遊他國。墨翟竈突不及黑,卽又他適,突竈額黔黑也。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爲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畏時之不平,悲人之不义,以聖賢皆無心求聞用折不求聞用句,以得其道,不敢獨善折。守道不變句,仍引禹、孔、墨作証,行文步驟秩有條。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再作頓跌,逼出妙理。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更端生一議論,尤見人情。當看聖賢時人一語,真名世之見,名世之言。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雨路夾攻,愈擊愈緊。○第四斷○每段皆用一且字,故爲進步作波瀾。

有人说:“阳子不求出名却出了名,不求被任用却被君王任用了,是不得已才出仕的,他保持自己的道不变,您为什么要过分责备他呢?”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和贤士,都不求出名和任用,他们会忧虑社会的不太平,百姓得不到治理,他们通晓事理、不敢独善其身,而是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勤恳恳直到死去才停止。因此大禹治水路过家门也不进去,孔子还没把席子坐暖就起身离开了,烟囱还没被熏黑墨子就出门了。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让自身安逸是件快乐的事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怜悯百姓的穷困。上天赋予某人圣人贤士般的才能,难道是让他自己胜于他人就可以了吗?实际是想让他去弥补众人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清安危,然后身体就会得到安全。圣人贤士,是当世的人的耳朵和眼睛;当世的人,是圣贤的身体。阳子如果不贤能,就应该被贤士驱使去侍奉上级。如果阳子贤能,就应该敬畏天命、怜悯百姓的穷困,怎么能让自己闲散安逸呢?”

通俗理解续设问:阳城不求闻用、守道不变,何以深责?韩愈答以圣贤非求闻用,因悯时忧人而兼济天下,如禹、孔、墨勤苦不息;贤者既受才于天,便为时人之耳目,不能自暇逸,故阳城若贤更不当默然自适。

  • 禹、孔、墨:指禹、孔子、墨子,文中举为圣贤勤世之例。
  • 孜孜矻矻:勤勉劳苦不息。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爲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國語:柯陵之會,單襄公見國武子,其言盡。襄公曰:立于淫亂之間,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魯成公十八年,齊人殺武子。○前段攻擊陽子,直是說得他無逃避處。此段假或人之辭以攻己,其言亦甚峻,文法最高。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接口斷注。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有此一句分琉,纔有收恰。子吿我曰: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照有道之士一篇闗鍵。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以善人能受盡言,奬陽子回互得好,令陽子聞之,亦心平氣和,引過自責矣。第五斷。陽城拜諫議大夫,聞得失熟,猶未肯言,故公作此論,譏切之是箴規攻擊體,文亦擅世之奇,截然四問四答,而首尾關應,如一線時。城居位五年矣,後三年而能排擊。裴延齡。或謂城蓋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歟?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欺压他人,而且厌恶通过攻击别人短处来展现直率。像您这样的言论,直率倒是直率,岂不是既损伤了德行还浪费唇舌呢?喜欢直言不讳地揭露别人的过错,这就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也有所耳闻吧?”我说:“君子身处其位,就要想着以身殉职;没有官职,就要想着撰写文章来阐明道理。我是要阐明道理,不是用直率去欺压他人。况且国武子是因为没有遇到善良的人,还喜欢在混乱的国家直言不讳,所以被杀。《国语》上说,‘只有善良的人能接受直言不讳的批评。’是说这类人听到批评后能改正。您曾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算是有德行的人了。’虽然现在阳子算不上,阳子就不是善良的人吗?”

通俗理解再设诘难:直斥人过是否伤德费辞,并以国武子好尽言被杀为戒;韩愈答以居位当死其官、未得位则修辞明道,自己意在明道而非讦直;又引‘善人能受尽言’,仍留阳城可为善人之地,收束全篇。

  • 国武子:春秋齐国大夫,因好尽言招怨被杀,见《国语》所载。
  • 善人能受尽言:古语,谓有德者能接纳直言并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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