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諱辯第 134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本篇辨明避讳界限:韩愈据律、经、国典反驳以李贺父名晋肃阻其举进士之说,指出不讳嫌名,滥用避讳反失孝道本义。

諱辯

通俗理解这是篇题,点出全文围绕“讳”展开辩论,核心在分清避讳的合理边界,尤其是名字避讳能否成为限制举进士的理由。

  • 讳辩:篇名,即关于避讳问题的辩说。
韓愈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使后文议论有所归属,也让读者明确这是以韩愈身份对避讳争议所作回应。

  • 韩愈:唐代文学家,本篇作者。
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毁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爲是,勸之舉者爲非,欲奪賀名,故毀之如此。聽者不察也,和去聲。而倡之,同然一辭。一時俗人,爲其所惑。皇甫湜寔曰: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言公若不辨明,必見咎于賀也。○此段敘公作辨之由。愈曰:然。先用一然字接住,下,方起。

我给李贺写信,劝他参加进士科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应该会榜上有名,那些与李贺争夺功名的人便会诋毁李贺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考试才是对的,劝他参加是错的。”听到这番话的人不去细想,就随声附和,众说一词。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你和李贺都会获罪。”我说:“好。

通俗理解交代作辩缘由:李贺因被劝举进士而遭争名者借父名攻击,听者不察附和,皇甫湜提醒若不辨明,韩愈与李贺都将获罪,于是韩愈决意回应。

  • 李贺:唐代诗人,韩愈曾劝其举进士。
  • 晋肃:李贺父名,因“晋”与“进”音近,成为争名者攻击的口实。
律曰:二名不偏諱。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孔子母名徵在,言在不稱徵,言徵不稱在。律曰:不諱嫌名,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邱與蓲王之類是也。謂其聲音相近。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上引律文,此入敘事。爲犯二名律乎?爲犯嫌名律乎?賀父名晉肅律,尙不徧諱,今賀父名晉肅律,豈訣嫌者乎?○此三句設疑問之,不直說破不犯諱妙。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爲人乎?嫌名獨生一腳作波瀾奇極。

《礼记》中说,‘名字的两个字不用全部避讳。’解释的人说,‘比如徵在,说了徵就不说在,说了在就不说徵。’《礼记》中说,‘不避讳发音相近的字。’解释的人说,‘这就像说禹和雨,邱和蓲这类字一样。’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触犯了名字的两个字不用全部避讳的规定呢?还是触犯了不避讳发音相近的字的规定呢?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如果父亲名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通俗理解这一步先摆出律法依据:双字名不必逐字避讳,音近的嫌名也不在必讳之列;再把李贺父名“晋肃”代入,用反问道破以避讳阻其举进士的荒谬。

  • 二名不偏讳:古代避讳原则,双字名不必逐字回避。
  • 嫌名:与名字读音相近的字,律文规定可不讳。
夫諱始於何時?作法制以敎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謂文王名昌,武王名發,若日克昌厥後,又日駿發爾私。孔子不偏諱二名,若日:宋不足徵,又日某在斯。春秋不譏不諱嫌名。若衞桓公,名完。康王釗昭之孫,實爲昭王。康王,名釗。曾參之父名晳,曾子不諱昔,若日:昔者吾友○此言周公、孔子皆作諱禮之人,亦有所不諱者。然周公只是一句,孔子却是四句,蓋春秋爲孔子之書,曾子爲孔子之徒也。康王釗句又只在春秋句中,所謂文章虚實繁省之法也。周之時有騏期,漢之時有杜度,此其子宜何如諱?將諱其嫌,遂諱其姓乎?將不諱其嫌者乎?此又設疑問之,不說破妙。漢諱武帝名徹爲通,謂徹侯爲通侯,蒯徹爲蒯通之類。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爲某字也。諱呂后名雉爲野雞,呂后,漢高帝后。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爲某字也。今上章及詔,不聞諱滸虎、勢、秉機也,滸勢秉機爲近太祖、太宗、世祖、兀宗廟諱也。蓋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元宗名隆基。惟宦官宮妾乃不敢言諭及機,以爲觸犯。以諭爲近代宗廟諱,以機爲近元宗廟諱。代宗諱豫,元宗諱見上。○此段全是不諱嫌名事,乃用宦官宮妾諱嫌名承上,極有勢。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將要收歸周孔曾參事,且問起何所法守句,巳含周孔曾參意。今考之於經,指上文詩與春秋。質之於律,指上文二律。稽之以國家之典,指上文漢諱武帝三段。賀舉進士,爲可邪?爲不可邪?倒底是一疑案,不直說破。

避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制定礼法制度教导天下人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讳名字的两个字,《春秋》没有对不避讳发音相近的字的事进行讽刺。康王钊的孙子,谥号就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皙,曾子不会避讳昔字,周朝有个人叫骐期,汉朝有个人叫杜度,他们的儿子应该怎么避讳呢?要为了避讳发音相近的字改姓吗?还是不避讳发音相近的字呢?汉代避讳汉武帝名字里的彻字,就把彻字改成通字,没听说还避讳车辙的辙字而把它改成别的字。人们避讳吕后名字里的雉字,就把雉叫野鸡,没听说还避讳治天下的治字而把它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呈奏章、下达诏书时,没听说要避讳浒、势、秉、机这几个字,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是冒犯。士君子著书处世,应该遵循什么样的礼法呢?如今从经典中考察,与律法比对,拿国家典章核查,李贺参加进士科考试,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呢?

通俗理解把避讳追溯到周公、孔子、曾参及汉唐制度,说明古人并不因音近滥讳,连帝王名讳也常有通融;真正忌讳“谕”“机”的反是宦官宫妾,并由此追问判断李贺举进士当以何为法守。

  • 骐期、杜度:周、汉时人名,文中借以追问子辈如何避父名。
  • 庙讳:已故帝王及其先祖的名讳,臣下须回避。
凡事父母得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一轉忽作餘文,以文爲戲,以文爲樂。今世之士,指倡和人。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惑也。二轉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官、宮妾,三轉則是宦官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四轉○一齊收捲上文不用辨折,愈轉愈緊愈不窮。前分律、經、典三段,後尾抱前,婉鬯顯快,反反覆覆,如大海回風,一波未平,一波復起,盡是設疑兩可之辭,待智者自擇。此别是一種文法。

凡是侍奉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没什么可以讥讽的了;做人能像周公、孔子那样,也是达到顶点了。现在的读书人,不努力学习曾参、周公、孔子的品行,而是在避讳父母的名字上,一定要超过曾参、周公、孔子,由此能看出他们的糊涂啊。周公、孔子、曾参,毕竟是无法超越的,在避讳上超过了周公、孔子、曾参,就和宦官、宫女一样了,那岂不是宦官、宫女对父母的孝顺,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要好吗?”

通俗理解结尾以曾参、周公、孔子为德行与孝道标杆,指出今世争名者不在行迹上效法,只在避讳上求胜,结果反与宦官宫妾同列,从而显出以讳阻贺举进士之说的偏狭。

  • 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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