圬者王承福傳
通俗理解标出篇名《圬者王承福传》,提示全文是一篇人物传记,传主是以泥瓦手艺为生的王承福,为后文借其言议论张本。
- 圬者,从事泥瓦涂墙劳作的人。
韓愈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韩愈,表明此传为韩愈所撰,后文将叙事、议论与自鉴融为一体,以见立意所在。
圬同杇。之爲技,賤且勞者也。一抑有業之,其色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一揚○陡然立論,領起一篇精神。問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爲京兆長安農夫。天寳之亂,發人爲兵,天寳十四年冬十一月,安祿山反,帝以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討之。出内府錢帛于京師,募兵十一萬,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勳,棄之來歸,喪其土田,手镘滿平聲衣食,鏝,圬具也。二棄官勳而就偏工,使人不可測。餘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歸其屋食之當去聲焉,屋食,謂屋租也。當謂所當之値。視時屋食之貴賤,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視屋租之貴賤而增減其汚之工價償還也。有餘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此段寫承福去。官歸鄉手鏝衣食來由,畫出高士風味。
粉刷墙壁这门手艺,又低贱又劳累。有个人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他的神色似乎很满足,听他讲话,简练且周详,我问他名字,他姓王,名承福,家里世代都是京兆府长安的农民。天宝之乱时,朝廷招募百姓当兵,他就拿了十三年的弓箭,获得了官勋,但他放弃官勋回到故乡,由于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他便手拿瓦刀维持生计,此后三十多年,他住在雇主家里,并付给雇主相应的房租和伙食费,他根据当时的房租和伙食费的高低,来增减他粉刷墙壁的工钱,以此抵偿房租和伙食费,如果工钱还有剩余,就送给路边那些残疾、生病和饥饿的人。
通俗理解先交代王承福由农夫、兵卒到弃官勋而归乡,靠泥瓦手艺租房自给,并把余钱周济废疾饿者;其贱业自得、言约尽,暗示此人非寻常工匠。
- 圬,同“杇”,指泥瓦涂墙一类劳作。
- 镘,泥瓦匠涂墙所用的工具。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與帛,必蠶績而後成者也。其他所以養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後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徧爲,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此言彼此各致其能。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一篇主意,特爲提出。故吾不敢一日捨鏝以嬉。此言小大不怠其事。夫鏝易能,可力焉,又誠有功,取其直,同値。雖勞無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羌聲上。而有功也,心難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爲而無愧者取焉。此言難易,自擇其宜。嘗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忽生感慨,無限烟波。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爲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爲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也。或日:身旣死而其子孫不能有也。或曰:死而歸之官也。此是王承福所自省驗得力處,故言極痛快。吾以是觀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去聲。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爲之者邪?三層就前所自見處翻案。將富貴難守,薄功而厚饗之者邪?抑豊悴有時,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二層,又開二步,感漑。吾之心憫焉,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言已志。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反一句,束得有力。○此反寫所以棄官業杇之故,是絕大議論。
他又说:“粟要经过种植才能生长。就像布和帛,一定要养蚕缫丝,然后才能制成。其他维持生计的东西,都要依靠人力才能完成,我都得依靠它们生活。然而人们不可能事事都会做,应该各尽所能,以此互相协作、共同生存。所以君王,是管理我们、让我们生存下去的人;而各级官员,是推行君王教化的人。责任有大有小,大家都各尽所能,就像器皿一样各有用处,只知享受、懈怠行事,一定会有天降的灾祸,所以我一天也不敢舍弃瓦刀去玩乐。粉刷墙壁的技术很容易就能掌握,可以凭力气做,又真能做出成绩,拿到工钱,虽然辛苦却问心无愧,我的内心是安然的。体力活勉强可以做出成绩,脑力工作不是勉强就能产生智慧的。使用体力的人被人驱使,运用脑力的人驱使他人,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选择了容易做并且问心无愧的行业而已。我拿着瓦刀在富贵人家干活已有好多年了。有些富贵人家去过一次,再次经过时,那里已经成了废墟。有些去过两次、三次的,再次经过时,也成了废墟。询问邻居,有人说,‘唉,房子的主人被处死了。’有人说,‘房子的主人已经死了,子孙没能保住家业。’有人说,‘房子的主人死了,房子属于官府了。’我由此发现,他们不就是只知享受、懈怠行事,从而招来上天惩罚的人吗?他们不就是勉强自己从事脑力工作而智力不够,不选择与自己的才能相称的行业而盲目冒进的人吗?他们不就是做了很多有愧于心的事,明知不可以做却硬要去做的人吗?这是富贵难守,以微薄的功劳享受丰厚的俸禄呢?还是兴衰各有时运,有去有来不能长久拥有呢?我为此心生怜悯,于是我选择力所能及的事去做。至于喜欢富贵,怜悯贫贱,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
通俗理解借王承福之口展开全篇主意:社会需各致其能、各任其才,食禄怠事则天殃随之;他自知心力有限,宁择劳力而无愧的泥瓦活,并以富贵之家败落为证,说明不冒才、不贪享才能心安。
- 徧,同“遍”。
- 直,同“值”,指工钱。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謂勞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則心又勞也。一身而二任焉,雖聖者不可爲也。此段寫自業自食有餘之意,是絶大見識。○此又日以下又轉一步,爲自己折衷張本。
他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多,妻子和儿女都靠自己养活。我才能微薄,功劳小,没有妻子儿女也是可以的。我又是所谓的体力劳动者,若成家后能力不足,便又要操心了。一个人又出力又操心,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
通俗理解进一步说明为何不娶妻养家:功大才可厚养,自身能力薄、功劳小,若硬要成家又力不足,就会由劳力变成劳心,一身难兼二任;因此安于自食其力、不背过重负担。
愈始聞而惑之,又從而思之,蓋賢者也,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一揚。然吾有譏焉,謂其自爲去聲。也過多,其爲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道者邪?一抑楊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爲勞心,不肯一動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爲人乎哉?似抑而實揚之。雖然,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欲,貪邪而亡道、以喪其身者,其亦遠矣。昌黎作傳,全在此數語上口,愈始聞一轉,忽贊忽譏,波瀾曲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爲之傳而自鑒焉。以自鑒結意極含蓄。前略敘一段,後略斷數語,中閒都是借他自家說話,點成無限烟波。機局絶高,而規世之意巳極切至。
我听完他的话,刚开始会感到疑惑,接着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他也许是位贤者,就是所谓的独善其身的人吧。然而我对他还是有所批评的,我认为他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别人考虑得太少,难道他学习的是杨朱的理论吗?杨朱的理论,是不肯拔下自己一根毫毛使天下得利,而他却认为有家室是操心的事,不肯动一点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那他怎肯为别人操心呢?即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患得患失的人,比那些满足私欲、贪婪邪恶、丢掉道德,以至于丢掉性命的人,还是强过很多的。而且他的话里有可以警示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写了传记并以此为戒。
通俗理解转入作者评断:先疑后思,承认王承福近乎贤者、独善其身;又讥其自为多、为人少,近杨朱之道,但比患得患失、贪邪亡道者高明;因其言可自警,遂作传自鉴。
- 杨、朱即杨朱,战国思想家,主张贵己、不拔一毛利天下。
- 昌黎是韩愈的郡望,文中代指韩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