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原毁第 127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3 段

本篇推原毁谤由来,以古之君子责己重周、待人轻约,对照今之君子责人详、待己廉,归结到怠与忌为毁谤之本。

原毁

通俗理解题目点明全篇宗旨:推原毁谤产生的原因,后文即围绕古、今君子在责己与待人上的反差展开。

  • 原毁:推究毁谤的根源;“原”作推原、探究解。
韓愈

通俗理解标明作者为韩愈,交代《原毁》的撰者,使全篇归属明确。

  • 韩愈:唐代文学家,字退之,河南河阳人,世称韩昌黎。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此孔于所謂躬自厚而薄責于人之意。○二語是一篇之柱。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爲善。申上文作兩對,是雙關起法。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爲舜者,責於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此三段語意,俱本子子舜何人,子何人一段來。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只轉說一說,便見波瀾。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應一句。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從上段能字生出善字。取其一,不責其二,卽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順勢,衍足上意。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亦轉說。一說又作波瀾。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應一句二已上寫古之君子,作兩扇是賓。今之君子則不然,一句折入。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爲善;廉,故自取也少。亦作雙關起法。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内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巳廉乎?應一句。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于人者已詳乎?應一句○已上寫今之君子作兩扇是主,亦只就能善二字翻弄成文,妙。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文極滔滔莽莽,有一瀉千里之勢,不意從此閒忽作一小束,何等便捷!是文章中深于開合之法者。雖然,急轉。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怠忌二字,切中人人病嶰,下文只說忌者,而曰者自可知,惟怠故忌也。日方說到本題,此爲毁。之根也。吾嘗試之矣,又作一颺生下二比。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總撇上三句。强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良士一段是主中之賓。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總撇上三句。强者必説悅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非良士一段,是主中之生。○雨意形出忌字,以原毁者之情,委婉曲折,詞致若畫。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毁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原毁篇到未纔露出毁字,大都詳與廉毁之支葉,怠與忌毁之本根,不必說毁,而毁意自見。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慨然有餘思,全用重周、輕約、詳廉、怠忌八字立說。然其中只以一忌字,原出毁者之情,局法亦奇。若他人作此,則不免露瓜張牙,多作讎憤語矣。

古代的君子,他们对自己的要求严格而全面,对别人宽容而简约。君子对自己严格而全面,就不会懈怠;对别人宽容而简约,人们就乐于做好事。听说古代有个人叫舜,从他的为人处世来看,他是个仁义的人。君子会寻求舜能成为舜的原因,责问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而我却做不到。”君子早晚都在思考,改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效仿那些和舜相似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人叫周公,从他的为人处世来看,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君子会寻求周公能成为周公的原因,责问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而我却做不到。”君子早晚都在思考,改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效仿那些和周公相似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比得上舜;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比得上周公。君子便说:“我比不上舜,比不上周公,这就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对自己的要求既严格又全面吗?对于别人,君子说:“那个人,能做到这点,便算得上是个良善的人;能擅长这个,便算得上是个有才能的人。”君子会肯定对方的一个方面,不苛求对方其他方面;只看对方的进步,而不追究他的过去,唯恐对方无法得到做好事应得的好处。做一件好事容易,掌握一种技艺也容易。君子对别人,却说:“能做到这点,也就足够了。”君子还说:“能擅长这个,也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对别人既宽容又简约吗?现在的君子却不是这样的,他们对别人的要求多,对自己的要求少。他们对别人的要求多,所以别人很难做好事;对自己的要求少,所以自己得到的就少。他们没有擅长的事,说:“我擅长这个,也就足够了。”他们没有才能,说:“我能做到这点,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还没有得到什么就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己的要求太少了吗?对于别人,他们说:“虽然那个人能做到这点,但那人不值得称赞;虽然那个人擅长这个,但那人的才能不值得称赞。”他们会指出对方某个方面的问题,而不去考虑对方其他方面的长处;追究对方的过去,而不考虑对方的进步,唯恐对方得到声誉。这难道不是对别人的要求太多吗?这就叫不拿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身,却拿圣人的标准衡量别人,我看不出他们是在尊重自己。尽管如此,他们做出这些事情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就不能修养自身;嫉妒,就会害怕别人修身养性。我曾试验过,我曾试着对众人说:“某某是个良士,某某是个良士。”那些响应的人,一定是他的朋友,不然就是跟他关系疏远、没有利害冲突的人。要不然就是畏惧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中表达愤怒,懦弱的人一定会神色愤怒。我又曾对众人说:“某某不是良士,某某不是良士。”那些不响应的人,一定是他的朋友,不然就是跟他关系疏远、没有利害冲突系的人。要不然就是畏惧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中表达高兴,懦弱的人一定会神色喜悦。因此事业上升后,诽谤就会产生;德行提高后,诋毁就会到来。唉!士子生活在这个时代,想让名声得到显扬,让道德得到施行,太难了。想要有所作为的上位者,听到我的这番话并记住,他的国家差不多就能治理好了!

通俗理解这段先以古今君子对照:古者责己重周、待人轻约,今者责人详、待己廉;最后归到怠与忌,用意在揭出毁谤的心理根源。

  • 舜、周公:儒家所推古圣王与贤臣,此处借为责己求进的标尺。
  • 说:通“悦”,喜悦;文中属异体或通假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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