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原道第 126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4 段

韩愈推原仁义道德之本义,辨老氏所谓道德为一家之私言,力斥佛老弃君臣父子、清净寂灭之教,主张明先王之道以救世。

原道

通俗理解标出篇题,本篇要推原「道」的本义,把儒家仁义之道还原为根本,以与老子、佛家所谈之道相区别。

  • 原道:推究「道」的本原,「原」作推原、探本解。
韓愈

通俗理解标出作者为韩愈,表明以下议论出自唐代力辟佛老、重振儒道者之手。

  • 韩愈:字退之,唐代文学家,以排斥佛老、倡明儒道著称。
博愛之謂仁,行而宣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下二句俱指仁義說。○起四語具四法。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所謂道德云者,仁義而已,故以仁義爲定名,道德爲虛位。道德之實非虛,而道德之位則虚也。故道有君子小人,如易言,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類。而德有凶有吉。如易言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之類,此所以謂之虛位也。老子之小仁義,老子:大道廢,有仁義。非毁之也,其見者小也。見小是老子病源。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忙中著此數語,如落葉驚湍,大有致趣。彼以煦煦許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煦煦,小惠貌。孑孑,孤立貌。老子錯認仁義,故以爲小。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又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老子不知有仁善,并錯認道德。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老子平日談道德,乃欲離卻仁義,昧是虚無上去,曾不知道德自仁義中出。故據此闢之,已括盡全篇之意。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秦李斯請:吏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收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黃老于漢,黃老,黃帝老子也。漢曹參始薦葢公,能言黃帝,文帝宗之,自是相傳,學道衆矣。佛于晉、魏、梁、隋之間,後漢明帝夜夢金人飛行殿庭,以問于朝,而傅殺以佛對,帝遣使往天竺,得佛經及釋迦像。自後佛法徧中夏焉。此特南舉晉、梁,北舉魏、隋也。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只重佛老一邉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岀者汙之。人于揚、墨、佛、老者,必出于聖人之學,主異端者必以聖人爲奴,附異端者必以聖人爲迂也。此處説人從異端衍,此六句方頓挫。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冷語收上下,又翻出佛老兩毁作波瀾。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老者、佛者,謂治老佛之道者,如孟子所謂墨者是也。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可爲治也。言治孔子之道者,喜佛、老之有怪誕,而自以儒道爲小而願附之。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筆之于書,如荘子天運篇:孔子見老子而語仁義,老子曰: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孔子歸,三日不談之類也。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重上一段,作小束,宕甚。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端,始也,未終也。佛、老之說甚怪而人好之,故反足以勝吾道。數語是文章之要領。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古之敎者處其一,今之敎者處其三。添了佛老二種。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農工賈三句緊頂上古今四句總言佛老之害。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有此句,下面許多功用,便少不得。古之時,人之害多矣,害,指下文蟲蛇禽獸,飢寒顚病等語。有聖人者立,然後敎之以相生相養之道,見得天地閒不可無聖人之道,有力于人,非佛、老可及。爲之君,爲之師,書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顚,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宫室,爲之工以瞻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理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湮因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强梗。相欺也,爲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連用十七箇爲之字,起伏頓挫,如層峯疊嵐,如驚波巨浪,自不覽其重複,葢句法善轉換也,說出聖人許多實功。正見佛老之謬,全在下淸淨寂滅四字。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其言指老氏之書。鳴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用反語,束上文聖人治天許下多條理一句,可以喚醒。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言人不若禽獸之有羽毛、鱗介、瓜牙,必待聖人衣食之。若無聖人,豈能至今有人類乎?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爲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土,則誅。提出君、臣、民三項,一正一反,以形佛、老之無父無君。

博爱称为仁,实行并宣扬仁义称为义,沿着它达到仁义的境界称为道,自身拥有不需要依靠外物称为德。仁和义的内容是具体确定的,道和德的内容是虚无不定的。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凶德和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他目光狭隘。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小。老子把小恩小惠当成仁,把谨小慎微当成义,他轻视仁义也是应该的。老子说的道,是把他认为的道当成道,并不是我说的道;老子说的德,是把他认为的德当成德,并不是我说的德。凡是我说的道和德,是结合仁和义来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说的道和德,是抛开仁和义来说的,是他一人的言论。周道衰败,孔子去世,秦朝焚烧了典籍,汉朝盛行黄老学说,佛教盛行于魏朝、晋朝、隋朝、梁朝,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是归入杨朱学派、就是归入墨翟学派,不是归入道教、就是归入佛教。归入那家学派就会背离这家学派,尊崇归入的学派,鄙视背离的学派,附和归入的学派,诋毁背离的学派。唉!后人想学习仁义道德的学说,该跟从谁、听谁的呢?黄老学派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弟子。”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们佛祖的弟子。”学习孔子学说的人听惯了他们的说法,乐于接受他们的荒诞言论而轻视自己,也说:“我们的祖师也曾以他们的祖师为老师。”不仅口头上说,还把这些话写在自己的著作里。唉!后人即使想学习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该去哪里探求呢?人们喜欢古怪的说法真是太过分了!不探求它的来源,不考察它的结果,只想听古怪的说法。古代的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类,如今百姓分为六类。古代实施教化的有一类,如今实施教化的有三类。务农的有一家,而吃粮食的有六家,务工的有一家,而使用器具的有六家,经商的有一家,而要购买货物的有六家。这怎能让百姓不贫穷、不偷盗呢?古时,人们面临的灾害有很多,有圣人出现,才教给人们相生相养的方法,他成为人们的君王,成为人们的老师,赶走昆虫蛇兽让人们居住在中原,寒冷时教人们制作衣裳,饥饿时教人们获取食物,居住在树上容易坠落,住在洞穴里容易生病,于是圣人教人们修建宫室,让人们成为工匠,制作生活所需的器物工具;让人们经商,以此互通有无;教人们医药知识,以此拯救夭折早死的人;为人们制定丧葬祭祀的制度,以此增进人们间的恩爱之情;为人们制定礼仪,以此确定长幼尊卑;为人们制作音乐,以此宣泄人们的郁闷;为人们制定政令,以此督促那些倦怠的人;为人们设立刑罚,以此铲除强暴凶残的人。人们相互欺骗,圣人就制作了符节、玺印、斗斛、秤尺作为凭信;人们相互争夺,圣人就修建城池、制造兵器来防守。灾害到来前,就做好准备;祸患将要发生,就及早防备。现在有句话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砸破斗斛、折断秤尺,人们就不会争夺了。”唉,这种话是没有经过思考啊。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们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人们没有羽毛和鳞甲来适应寒暑的变化;没有爪子和牙齿来抢夺食物。所以君王是发布政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王的政令并将它推行给百姓的人。百姓会生产粮食和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来侍奉上位者。君王不发布政令,就失去了他作为君王的资格。臣子不执行君王的命令并将命令推行给百姓,就失去了他作为臣子的资格。百姓不生产粮食和丝麻,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财货来侍奉上位者,就应该受到惩罚。

通俗理解先立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继指老子以煦煦孑孑小视仁义,其道德只是一人之私言;再叙秦火、黄老、佛说迭兴,异端入主出奴,儒者反自小其学;于是好怪者众,四民变六民,民穷且盗,故须举圣人教养之功与君臣民之职分。

  • 黄老:指黄帝、老子之学,汉初曹参、文帝等推重,其学一度盛行。
  • 四民:士、农、工、贾;六民谓增僧、道,故有六家食粟、用器、资财之众。
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其法,指佛、老之敎而汝也。以求其所謂淸靜寂滅者。老言清靜,佛言寂滅,此佛、老之反于聖人處。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著此感慨一段,味便深長,文便鼓宕。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飮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此老莊之語。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爲飮之之易也?突人譬喻,破其淸淨無爲之說。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佛老托于無爲,大學功在有爲二字,盡折其謬。今也欲治其心,佛老亦治心之學。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此佛老之無爲。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荆舒見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敎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極言佛老之禍,天下所以深惡而痛絶之。夫所謂先王之敎者何也?緊接博愛之謂仁,行而宣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敎易行也。夫所謂至此二段,收拾前文,生發後文絶妙章法。是故以之爲已,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格,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問語作態。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應非吾所謂道,一段是原道結穴。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軻之死一句承上,極有力,一篇精神在此。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荀卿名浞,趙人。嘗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壊序列,著數萬言而卒。漢楊雄,字子雲,所撰有法言十三卷,故云孟子之後,不得其傳。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說長。事行謂得位以行道;說長謂立言以明道也。重下二句,是原道本意。然則如之何而可也?完矣。又一轉。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佛老之道,不塞不止;聖人之道,不流不行。人其人,僧道俱令還俗。火其書,絶其惑人之說。廬其居,寺觀改作民房。明先王之道以道同導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以無佛、老之害,故窮民皆得其所養。其亦庶乎其可也。兩可字呼應作結,言有盡而意無窮。孔孟沒,大道廢,異端熾,干有餘年,而後得原道之書,辭而闢之,理則布帛菽粟,氣則山走海飛,發先儒所未發,爲後學之階梯,是大有功名敎之交。

如今的佛法说:“一定要抛弃君臣的关系,抛弃父子的关系,禁止相生相养的办法。”以便追求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唉,也幸亏他们出现在夏商周之后,不会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贬斥。他们又很不幸没有出现在夏商周之前,不能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纠正。五帝和三王,他们的名号虽有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是一样的。夏天穿葛布衣裳、冬天穿皮裘,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这些事情虽有不同,但它们都是人类的智慧。如今有句话说:“为什么不能实行远古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裘的人说:“为什么不穿简便的葛布衣裳呢?”责备那些饿了就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简单喝点水呢?”《礼记》中说:“古代那些想在天下弘扬美德的人,会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好自己国家的人,会先管理好自己家族;想管理好自己家族的人,会先修养自身的品性;想修养自身品性的人,会先端正自己的心志;想端正自己心志的人,会先让自己富有诚意。”那么古人说的正心和诚意,都是为了要有所作为。现在有人想修养身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伦理纲常。儿子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臣子不把自己的君王当作君王,百姓不做自己该做的事。孔子编写《春秋》时,把采用夷狄礼仪的诸侯视作夷狄,进而把采用中原礼仪的诸侯视为中原人。《论语》上说:“夷狄有君王,还不如中原没有君王的国家。”《诗经》上说:“要攻打戎狄,要惩处荆舒。”如今尊崇夷狄的礼法,并将其放在先王教化之上,用不了多久我们是不是就要沦为夷狄了?我说的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爱称为仁,实行并宣扬仁义称为义。沿着它达到仁义的境界称为道,自身拥有不需要依靠外物称为德。经籍是《诗经》、《尚书》、《易经》和《春秋》,方法是礼仪、音乐、刑法和政令,百姓分为士、农、工、商,人伦关系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衣服是丝麻,住的是房屋,吃的粟米、果蔬和鱼肉,把它们当作道是很容易明白的,把它们当作教化是很容易推行的。因此用它们修养自身,就会和顺吉祥;用它们对待他人,就会仁爱公正;用它们涵养内心,就会和谐平静;用它们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用起来不恰当的地方,所以人活着的时候能尽享人情,死后能按照礼法下葬。祭祀上天,天神就会降临;祭祀先祖,先祖的灵魂就能来享用。有人说:“这个道,是什么道呢?”我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传承的人了。荀子和扬雄,对它有所择取但不纯粹,对它有所论述但不详细,从周公往上,继承的人都是君王,所以道得以实行;从周公往下,继承的都是臣子,所以道得以长久流传。那应该怎么办呢?我说:“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无法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无法推行,让僧尼和道士还俗为民,烧掉佛经和道书,把佛寺和道观变成民房,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百姓,让鳏夫、寡妇、孤儿、孤老、残疾和病人都能得到赡养,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通俗理解承上斥佛老弃君臣父子、禁相生相养而求清净寂灭;借冬裘夏葛、饥食渴饮之喻,说明心须治而不可外天下国家;终归先王之教,诗书礼乐、士农工贾、伦常位分皆易明易行,并以圣圣相传为结,主张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导之。

  • 传曰:此处所引见于《大学》,原文论明明德、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之序。
  • 荀与杨:指荀卿与汉扬雄,韩愈谓其于道择而不精、语而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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