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宮賦
通俗理解这一标题点出全赋所咏的秦代宫室，以地名为题，既标示写作对象，也暗含借宫殿兴废论兴亡的用意。
杜牧
通俗理解这一行标出作者杜牧，使读者知人论世；选本在题下署名，也交代作品归属与时代。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燕、趙、韓、魏、齊、楚滅而海內一統，蜀山木盡而阿房始成○。起四語，只十二字，便將始皇混一已後縱心溢志寫盡，眞突兀可喜。覆壓三百餘里，廣，隔離天日。僅與天日相隔。○高。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驪山在北，咸陽在西，自驪山北結屋，曲折而至西，直赴咸陽，殿爲大宫。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二川，渭川、樊川也。溶，安流也。○此段总写其大，下乃細寫之。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檐牙高啄，廊腰曲折，如繒縵之迥環；簷牙尖聳，如禽獸之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鬭角，或樓或阁，各因地勢而環抱其閒。屋心聚處如鈎，屋角相湊若闘。盤盤焉，囷囷屈平聲焉，蜂房水渦，窩，矗触不知其幾千萬落。盤盤，周迴也。囷囷，屈曲也。遠望天井，如蜂之房，水溜天井中爲窩，卽瓦溝也。矗，高起貌。落，簷滴也。此段寫宮中樓閣之多。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有長橋，臥木波上。疑是爲龍，然龍必有雲，今無雲，知無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自殿下直扺南山之巓，架木爲複道，若空中行，朱碧相照，疑是爲虹。然虹必待霽，今不霽，知非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言長橋復道，無從辨高低西東也。○此段寫橋梁道路之遠。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臨臺而歌，則響爲之暖，如春光之融和。舞殿冷袖，風雨淒淒。舞罷閑散，則袖爲之泠，如風雨之淒凉。一日之内，一宮之閒，而氣候不齊，言非一日暖，一日冷，或一宮暖，一宮冷也，只一日一宮，其氣侯之變如此。○此段寫宮殿歌舞之盛。妃嬪貧媵孕嬙，戕○自皇后而下，爲如、爲嬪，又其次則爲媵、爲嬙，六國宮妃。王子皇孫，六國公族。辭樓下殿，辭六王之樓，下六王之殿。輦連上聲來於秦。駕人以待曰輦。朝歌夜絃，爲秦宮人。早以聲歌，夜以絲絃，轉而爲秦皇之宫人。○六句承上寫歌舞，接下寫美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疑其星，言鏡之多。綠雲擾擾，梳曉鬟還也，疑其雲，言鬟之多。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言脂之多。烟斜霧橫，焚椒蘭也，言香之多。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轆轆車聲，言車之多，比上增一句參差。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縵，寛心也。天子車駕所至日幸。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始皇在位三十六年，言終其身而不得一見也。○此段寫宮中美人之多。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收藏經營，精英指下，金玉等言，○横寫六國珍奇。幾世幾年，取掠其人，倚疊如山，六國厯久，取掠于人，故多積如山。○䜿寫六國珍倚。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閒。六國一旦不能自保，其所有盡輸于秦。鼎鐺撐玉石，金塊珠礫，力○鐺，釜屬。礫，小石。謂視鼎如鐺，玉如石，金如塊，珠如磔也。棄擲邐里迤，以○棄擲，言其多不能盡度，閣于几席也。邐迤，連接也。言棄擲不止一處也。秦人視之，亦不甚惜。言不淮秦皇，卽秦民亦多甚也。○此段寫宮中珍奇之多。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人情不甚相遠。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鄰，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鳳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謳啞，鴉。多於市人之言語。總上極寫。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獨夫指秦皇○，寫秦止此。戍卒叫，陳涉乃戍卒，一呼而人響應。函谷舉，漢高入。谷。楚人一炬，项羽燒秦宮室。可憐焦土。一篇無數壯麗，只以四字了之。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斷六國。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斷秦。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痛惜六國。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爲君，誰得而族滅也？秦止二世而亡，痛惜秦。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言盡而意無窮。前幅極寫阿房之塊麗，不是羡慕其奢華，正以見驕横斂怨之至，而民不堪命也，便伏有不愛六國之人意在。所以一炬之後，迥視向來瑰麗，亦復何有。以下因盡情痛悼之，爲隋廣、叔寶等人炯戒，尤有關治體，不若上林、子虛，徒逢君之過也。
六国都已灭亡，天下得到统一。蜀地的树木都被砍光了，阿房宫得以建成。阿房宫占地三百多里，遮天蔽日。从骊山北开始修建，而后在西边转折直到咸阳。渭水和樊水缓缓流淌，流进宫墙里。每五步就有一座楼，每十步就有一座高阁。走廊像腰带一样回环曲折，随着地势起伏；屋檐像鸟嘴一样向上翘起，结构精巧复杂，曲折回旋，像蜂房一样密集，像水涡一样旋转，矗立在此的不知道有几千万座。长桥横卧在水波上，没有祥云，为什么有龙？阁道建在空中，不是雨后初晴，为什么有彩虹？楼阁高高低低让人迷糊，分不清东南西北。高台上的歌声温暖嘹亮，如春光般温暖；宫殿内的舞者挥动衣袖带来清凉，如风雨般凄凉。一天之内，同一座宫殿里，而气候不同，六国的妃嫔媵人、王子皇孙，离开了自己的宫殿，坐着辇车来到秦国。妃嫔们从早到晚唱歌弹琴，成为秦王的宫人。明亮的星辰是她们打开的梳妆镜，纷乱的祥云是她们清晨梳发髻时散开的秀发，渭水上泛起的油腻是她们倒掉的盥洗水，弥漫的烟雾是她们焚烧的椒兰香料，雷霆般的响声是路过的宫车发出来的，隆隆的车轮声听起来越来越远，不知道它要去哪里。妃嫔的每寸肌肤、每种容颜，姿态都极尽娇美，她们久站远眺，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有的妃嫔三十六年都没有见到皇帝。燕国、赵国收藏的奇珍异宝，韩国、魏国经营的金玉，齐国、楚国保存的瑰宝，是历经多少年、多少代，从百姓手中掠夺而来的，堆积如山，一旦保不住，便都运往阿房宫。宝鼎成了铁锅，美玉成了石头，黄金成了土块，珍珠成了沙砾，秦国人看到它们，都不觉得可惜。唉！一个人的心，也是千万人的心啊。秦王喜爱繁华奢侈，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的时候分毫不留，使用的时候把宝物当成泥沙呢？承梁柱比田间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旁的女工还多。突出的钉头比粮仓里的粟粒还多，参差交错的瓦缝比全身衣服的丝缕还多，纵横交错的栏杆比九州的城郭还多，嘈杂的管弦乐声比百姓讲的话还多。让天下百姓敢怒不敢言，秦始皇的心，日益骄纵顽固，陈涉大喊一声，函谷被刘邦攻占，项羽放了一把大火，可怜的阿房宫就成了焦土。唉！消灭六国的，是六国，不是秦国；消灭秦国的，是秦国，不是天下。唉！假使六国都能爱护自己的百姓，便足以抵御秦国了；秦国也能爱护六国的百姓，就可以传位三世，以至万世都能做皇帝，谁能消灭秦国呢？秦国人来不及为自己哀悼，而后人为它哀悼，后人为它哀悼却不以它为鉴，也只能让后人的后人再来哀悼后人了。
通俗理解这一段先极写阿房宫的宏大、楼阁、歌舞、美人、珍宝，见秦穷奢极欲；再转出秦因暴敛骄固而亡，归因六国与秦皆不爱其民，末以后人当鉴作结。
- 妃嫔媵嫱：妃、嫔、媵、嫱皆古代宫廷女子名号，等级不同。
- 独夫：古代指失道寡助、众叛亲离的君主，文中指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