弔古戰場文
通俗理解这是全篇标题，点明文章以凭吊古代战场为题，借古战场遗迹引发对战争惨状的感慨，为后文写景、叙事、议论定下悲悼基调。
- 题中“吊”字原文作“吊”，意为凭吊、哀悼。
李華
通俗理解标明作者为李华，说明这篇凭吊古战场的文章出自其手，使题旨与作者身份相联，便于理解文中悲悯与反省战争的立场。
- 李华：唐代文学家，《吊古战场文》作者。
浩浩乎，平沙無垠，銀，敻炯不見人。垠，崖際也。夐，遠也。言邊塞之閒，浩浩乎皆平沙無崖，又遠不見人。河水縈帶，羣山糾紛。縈帶，縈繞如帶也。糾紛，雜亂也。言舉目惟有山水也。黯兮慘悴，風悲日矄。黯，深慘色，曛無光也。蓬斷草枯，凜若霜晨。蓬草盡枯斷，終日如霜落之晨。鳥飛不下，獸鋌挺亡羣。鋋，疾走貌。○先將空楊寫出愁慘氣象。
浩荡宽阔、无边无际的沙原啊，极目远眺、不见一人。河水环绕如带，群山纵横交错。天色暗淡凄惨，风声悲号、日光昏暗。野草断根枯萎，寒气凛冽，像下霜的早晨。鸟儿飞在空中不肯落下，野兽因狂奔与族群失散。
通俗理解先铺陈边塞空旷荒凉：平沙无边、山水杂列、风日惨淡、草木枯断、鸟兽离散，用景物营造愁惨气象，为凭吊古战场作氛围铺垫。
- 敻：古同“夐”，远。
- 曛：日光昏暗。
亭長吿余曰：此古戰場也。常覆福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述亭長言倍加愁慘，常覆三軍四字，是一篇之綱。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總弔一筆，只用傷心哉三字，便愁慘無極。吾聞夫齊、魏徭戍，荆韓召募，徭，役也。戍守，邊卒也。召募，以財招兵也。萬里奔走，連年暴僕露。奔走既遙，暴露又久。沙草晨牧，河冰夜渡，晨則牧馬，夜則渡河。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闢臆誰訴。腷臆，意不泄也。○此是寫三軍初合未覆時，就秦漢之先說起。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妒，無世無之。耗，損也。斁，敗也。○總言秦、漢以來事戰場之苦。古稱戎夏，不抗王師，自古天子以文敎安天下，外戎中夏，不敢抗拒。王者之師，以王師用正也。文敎失宣，武臣用奇，不用正而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爲。因此多殺傷之慘。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漠，沙漠之地。伺，偵候也。北風振漠之時，邉防易于疎虞，敵兵常伏而伺察其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期門，重衞之門，主将輕敵，遂臨期門以受戰。野竪旄旗，川迴組練。組，組甲，漆甲成組交，練，練袍，皆戰備也。法重心駭，威尊命贱。八字，尤極酸楚。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主客合圍而相擊，則金鼓互喧，山川亦爲之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析，分也。聲之震也，足以分江河；勢之崩也，不異于雷電。○此是寫初戰未覆時。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凜冽，寒氣嚴也。積雪沒脛，形，去聲。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踟池𨆼休巢，休于巢中，不出也。踟躕，行不進貌。言皆畏寒也。繒情纊曠無溫，墮指裂膚。缯，帛也。纊，綿也。當此苦寒，天假强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加寫苦寒，更目妻參。徑截輜重，橫攻士卒。輜重，載衣物車。都尉新降，將軍覆沒。屍塡巨港講之岸，血滿長城之窟。坤，入聲。○窟，孔穴也。無貴無賤，同爲枯骨。可勝升言哉！此是寫二軍正覆時。
亭长告诉我说：“这里是古战场。曾有多少军队在此覆灭，常有鬼哭声，天气阴沉时就能听见。”真是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的战场呢？还是汉朝的战场呢？还是近代的战场呢？我听说齐国和魏国征召士兵服役戍边，楚国和韩国招募兵卒备战，士兵们万里奔波，常年风餐露宿。早晨在沙地的草原上放牧，夜晚渡过结冰的河面，地阔天远，不知道回去的路。把性命寄托给刀锋剑刃，心中的烦闷向谁诉说？自秦汉以来，四方边境战事不断，中原受到伤害和毁坏，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古人说戎夷和华夏都不会对抗天子的军队，然而礼乐教化得不到宣扬，武将使用奇兵诡计，奇兵诡计不符合仁义，王道被称为不切实际，无人再施行。唉，真是可叹啊！我想北风席卷大漠时，胡人的军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主将骄傲轻敌，敌军到达营门前才迎战，原野上竖起军旗，军队在川野间来回奔走。严酷的军法让人惊恐不安，军威重而性命贱。锋利的箭矢穿透骨头，狂风吹起的沙子扑到脸上。敌我双方交战，山川被震得头晕目眩，厮杀声撕裂了江河，气势崩裂了雷电。至于天气阴沉、彤云密布，凛冽的寒气笼罩着大地，积雪没过小腿，坚硬的冰条挂在胡须上，凶猛的鸟类躲在巢里休息，战马踯躅不前，绵衣不暖和，士兵冻掉了手指、冻裂了皮肤。在这样的严寒中，上天假借强横的胡人的手，凭借肃杀之气，前来劫掠屠杀我军。敌军直接截取我方的军用物资，拦腰冲杀我们的军队。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战死。尸体堆在大河的岸边，鲜血布满长城的洞窟。无论高贵低贱，他们都成了枯骨。这岂是语言能描述出来的！
通俗理解由亭长指点古战场，引出常覆三军之痛；继而追述徭戍召募、秦汉多事四夷，再写骄敌受战、苦寒激战、辎重被截、将帅覆没，终以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收束，极言战争惨酷。
- 期门：此指重卫之门。
- 辎重：军中载运衣物、粮草等物资的车队。
鼔衰兮力盡，矢竭兮絃絶，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蹙，迫也。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力○礫小石○。此重寫三軍欱覆未覆時。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昔，淅浙聲，肅也。魂魄結兮天沉沉，沉沉，昬暗也。鬼神聚兮雲冪冪。密。冪冪，陰慘也。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此則寫三軍已覆之後也。
战鼓声渐弱啊力气用尽，箭矢用完了啊弓弦断绝，白刃相接啊宝刀折断，两军迫近啊生死立决。投降？会终身留在夷狄；战斗？会曝尸沙地。飞鸟无声啊山野寂静，长夜漫漫啊风声飒飒。魂魄凝结啊天色沉沉，鬼神齐聚啊阴云凄凄。阳光寒冷啊野草短小；月色凄苦啊寒霜惨白。竟有如此令人伤心、不忍心看的场景吗？
通俗理解写两军力尽矢绝、白刃相接、生死立决，降则终身夷狄、战则骨暴沙砾；继写战后鸟山寂寂、长夜风雨、魂魄凝结、鬼神聚集、日光月色皆惨，渲染三军覆没后的凄厉。
- 淅淅：形容风声凄清。
- 幂幂：同“幂幂”，阴云密布、阴惨之貌。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李牧，趙良將。○歎趙。漢傾天下，財殫力痡，敷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痡病也。漢雖傾動天下，而財盡力病，因思守邊之將在得人，不在多也。○怨漢。周逐獫險狁，允，北至太原。旣城朔方，全師而還旋。飮至策勲，和樂且閑。穆穆棣棣，君臣之閒。獫狁，北狄也。朔方，北荒之地。飮至，歸而吿至于廟而飮也。穆穆，幽深和敬之貌。棣棣，威儀閑習之貌。歎周。秦起長城，竟海爲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煙○殷，赤黑色，朱血色，血色久則殷。○怨秦。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徧野。功不補患。怨漢○看他疊疊只怨秦漢，卽近代不言可知。蒼蒼蒸民，蒼蒼，天也。蒸，眾也。言天生眾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死于戰者有何罪？其存其没，家莫聞知。父母、兄弟、妻子，不得而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淵心目，寢寐見之。悁悁，憂忿也。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夷，布奠而哭，望不知其死所也。天地爲愁，草木淒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又從家中寫岀酸楚。必有凶年，人其流離。老子云：大軍之後，必有凶年，不但死者可傷，生者亦可慮也。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總結秦漢近代。爲之奈何？
我听说李牧率领赵国的军队大破林胡，开辟土地千里，驱逐了匈奴。汉朝举全国之力进攻匈奴，耗尽财力、民力疲困，关键在于任人得当，哪在于士兵的多少呢？周朝驱逐猃狁，把他们驱逐到北边的太原。在北方筑好城池后，全军凯旋。在宗庙祭祀设宴，记功授爵，众人和睦安乐。君臣之间，端庄文雅，安闲和睦。秦朝筑起长城，关塞直达海边。残害百姓，万里之内鲜血遍地。汉朝进攻匈奴，虽然得到了阴山，但尸骨遍野。功绩抵不过灾祸。众多百姓，谁没有父母？父母照顾抚养孩子，唯恐孩子夭折。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相爱如友的丈夫或妻子？他们活着的时候受到了什么恩惠？他们因什么过错被杀？他们是生是死，家人都无从得知。家人偶尔听别人说起，也是将信将疑。他们的内心和眼睛里满是忧愁，睡梦中才能见到家人。家人把酒倒在地上祭奠他们，哭着望向天涯。天地为此哀愁，草木为此凄凉悲伤。吊唁祭奠无法传来，他们的灵魂会归向何处呢？战后一定有灾荒，百姓会流离失所。唉，真是可叹啊！这是时运呢，还是命运呢？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人们应该怎么办呢？
通俗理解借李牧破林胡、周逐猃狁、秦筑长城、汉击匈奴等例，说明守边在得人不在多，而穷兵黩武徒使生民受苦；再从父母兄弟夫妇之情写生死未卜、家莫闻知、吊祭不至，归结为时命之叹。
- 李牧：战国赵国良将，曾大破林胡。
- 猃狁：古代北方部族名。
守狩在四夷。雖有宣文敎，施仁義，以行王道，使戎夏爲一，而四夷各爲天子守土，則無事于戰矣。○結出一篇主意。通篇只是極寫亭長口中常覆三軍一語，所以常覆三軍，因多事四夷故也。遂將秦漢至近代，上下數千百年，反反覆覆，寫得愁慘悲哀，不堪再誦。
天子实行王道，让心悦诚服的四方各族守卫疆土。
通俗理解归结全篇主意：若天子修文教、行仁义、使戎夏为一，四夷守土，则无需战争；通篇借亭长“常覆三军”一语反复铺写，把秦汉至近代战争惨状写得愁惨悲哀。
- 四夷：古代对周边部族的总称。
- 戎夏：四夷与中夏的合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