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移文
通俗理解标出篇名。「移文」是古代声讨、责让一类的文体，这里借北山山灵的口吻行文，篇名即点明这是北山对假隐者下的一道檄式文书。
- 移文：古代文体名，多用于声讨、责让或晓谕，性质近于檄文。
- 北山：即钟山，在今南京，因在城北而称北山。
孔稚珪
通俗理解点出作者的姓名，说明这篇文字系孔稚珪所作，为全篇标明归属，下文即由其代山灵立言。
- 孔稚珪：南朝齐人，字德璋，会稽人，以文辞见称。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鍾山，卽北山也，其南有草堂寺。英靈，皆言其神也。驛，傳也。勒，刻也。謂山之英靈馳驅煙霧，刻移文于山庭也。○起便點出北山移文四字大意。蕭子顯齊書云：孔稚珪，字德璋，會稽人也。鐘山在北郡，其先周彥倫隱于此，後應詔出爲海鹽令，秩滿入京，復經此山。孔生乃借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再至，故云北山移文。夫以耿介拔俗之標，瀟灑出塵之想，志超塵俗，度鐸白雪以方潔，干靑雲而直上，度，比也。干，觸也。○行極淸高。吾方知之矣。此等隱者，吾正知爲必不可得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雷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瞼，亭亭，高聳貌。皎皎，潔白貌。芥，草也。盼，顧也。屣，草履。言視千金萬乘，如草芥脫屣也。聞鳳吹於洛浦，周靈王太子晉吹笙，作鳳鳴，遊于伊、洛之閒，値薪歌於延瀨，賴○蘇門先生游于延瀨，見一人採薪，謂之日：子以此終乎。採薪人日：吾聞聖人無懐，以道德爲心，何怪乎而爲哀也！遂爲歌二章而去。固亦有焉。此等隱者，世亦有之。豈期終始參差，蒼冓反覆，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参差不一也，反覆不定也。翟、墨翟，朱、楊朱。墨子見素絲而泣之，爲其可以黃、可以黑；楊子見歧路而哭之，爲其可以南、可以北。士無一定之志，不能免二人之悲哭。乍迴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乍，暫也。迥，避也。暫避跡山林，而心猶染于俗也。黷，垢也。何其謬哉！謬，誑也。此等隱者，何其欺誑人世，一至此哉！○已上泛論夫隱者有此三等，尙未說到周顒。嗚呼！尙生不存，仲氏旣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赏？尙生，尙子平也。仲氏，仲長統也。范雎後漢書日：尙子平隱居不仕，性尙中和，好通老易。仲長統性俶儻，默語無常，毎州郡命召，輒稱疾不就。言無此二人，使山阿空虛，千載已來，無人賞樂。○承上起下，感慨情深。世有周子，周顒字彥倫，汝南人。○入題。儁俗之士，儁俗，俗中之儁士也。旣文旣博，亦元亦史。元謂莊、老之道，史謂文多質少。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東魯，謂顔蓋也。魯君聞顔闔得道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顔闔對日：恐聽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矣。南郭，謂南郭子綦也。隱几而坐，仰天嗒然，似喪其偶。言顒無本性，但學習此二人之隱遁也。竊吹草堂，濫巾北岳。竊，盜也。吹，借用吹竽之吹。齊宣王好竽，必三百齊吹。南郭先生不竽者而吹三百人之中，以吹竽食祿。齊王薨，後，王曰：寡人好竽，欲一一吹之，南郭乃逃。濫，僭也。巾，隱者之服。北岳，卽北山也。言顒盜居草堂，僭服幅巾。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皋，澤也。纓，繫也。好爵，謂人爵也。○以上總寫，以下分作兩截寫。其始至也，顒始至北山時。將欲排巢父，甫，拉蜡許由，傲百氏，蔑王侯。排，推也。拉，折也。巢父、許由，隱者之最也。百氏，百家諸子也。風情張去聲日，霜氣橫秋。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游。張，大也。橫，葢也。幽人，王孫，隱者之稱。慕其長往，故歎之；疾其不游，故怨之。談空空於釋部，覈劾元元於道流。顒汛涉百家，長于佛理，著三宗論，兼善老易，空空，以空明空也。釋部，佛經也。覈，考也。元元，元之又元也。道流謂老子也。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務光，夏時人。湯得天下，已而讓光，光不受而逃。涓子，齊人也，好餌水，隱于容山。○以上寫顒初志，如此是前一截人。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鳴趨，載詔書車馬也。鶴書卽詔書，在漢謂之尺一簡，髣髴鶴頭，故有其稱。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忌製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軒，舉也。舉眉謂喜也。次，側也。袂，衣袖也。袂聳，謂舉臂也。芰製，荷衣，隱者之服。言製芰荷以爲衣，互文也。今皆焚裂之。抗，舉也。走，騁也。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煙入聲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悽愴、憤咽，皆怨怒貌。言此等雖無情，見山八去，亦如有喪失而怨怒也。至其紐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去聲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紐，繫也。綰，貴也。金章，銅章也。銅章，墨綬，縣令之章飾也。跨，越也。管州之城爲屬城縣，大率百里，言越眾城而爲縣宰之稱首也。英風妙譽，皆美聲也。海甸，浙右所理，邑近海而在浙江之右也。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扑諠囂犯其慮，牒訢倥孔偬總裝其懷。帙，書衣也。擯，棄也。法筵，講庸也。埋，藏也。敲扑，謂打人聲也。牒，文牒也。訴，訢吿也。倥偬，繁偪貌。言道書講席永棄埋而聽訟也。琴歌旣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綸於折獄。琴歌酒賦皆逸人之務，今已斷絶，無續也。綢謬，親近也。結課，考第也。紛綸，眾多貌。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錄，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漢張敞、趙廣漢俱爲京兆尹，有名望。魯恭、卓茂咸善爲令。籠架，謂包舉也。三輔謂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希蹤，希倣賢豪蹤跡也。牧，九州牧長。馳聲，謂皆得聞其聲名也。○以上寫顒繼志如此，是後一截人。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侶？礀㵎户摧絶無與歸，石逕荒涼徒延伫，言霞月徒舉映，無人賞玩。松蔭零落，白雲，無與爲偶。礀，水礀也。摧絶，被壞也。荒涼，蕪穢也。延伫，遠望也。言不復更歸，徒爲延望也至於還飇標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飇，風也。寫。吐也。楹，柱也。蕙，香草，山人葺以爲帳，因山言之，故託猿鶴以寄驚怨也。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投簪，謂疏廣也。投，棄也。漢疏廣棄官而歸東海幽人佩蘭，故云解蘭。縳，繫也。塵纓，世事也。於是南嶽獻嘲，瓜，平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峰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弔。南嶽，謂南山也。嘲，調也。隴，亦山也。騰，起也。攢，蔟，聚也。竦，上也。誚，譏也。言皆譏笑此山，初容此人也。遊子，謂顒也。弔，問也。言山爲顒所欺，而無人來問也。故其林慚無盡，㵎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擺月，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蘿，女蘿也。施于松栢風月，所以滋松桂之美。今既無人，故遣擺之。西山，謂首陽山。逸議，隱逸之議也。臬，澤也。素謁，謂以情素相告也。馳騁，宣布也，謂宣布于人，使盡知之也。○以上言其遺羞，山靈所以醜之也。今又促裝下邑，浪栧異上京。雖情投於巍闕，或假步於山扄。駉○下邑，謂海鹽也。浪，鼓也。栧，楫也。上京，建康也。言海鹽袟滿，催促行裝，駕舟赴京以遷官也。魏闕，朝廷也。扄，山門也。言顒情实在朝廷，而又欲假跡再遊北山也。豈可使芳杜厚顔，薜備荔例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子。塵游躅逐於蕙路，汙淥六池以洗耳。芳杜、薛荔，皆香草。躅，蹤跡也。淥，水，淸也。言豈可使芳草懷愧恥，以相見崖嶺，再被滓穢，更以俗塵點我蕙。草之路，汙濁我洗耳之池乎。宜扄岫幌，恍，掩雲闕，歛輕霧，藏鳴湍。脫平聲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扄，閉也。岫幌，山窻也。雲關，謂以雲爲關鍵也。斂藏霧湍，使無見聞也。來轅妄轡，謂顒之車乘也。谷口，郊端，山之外也。恐其親近，故截斷杜絶之。於是叢條瞋嗔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迹。請迴俗土駕，爲君謝逋客。條，木支也。頴，草穗也。言條穗瞋怒而擊折顒之車輪，掃去其迹也。俗士逋客，謂顒也。謝，絶逋逃也。○以上言其不許再至，所以絕之也。假山靈作檄，設想已奇，而篇中無語不新，有字必雋，層層敲人，愈入愈精，眞覽泉石蒙羞，林壑增穢，讀之令人賞心留盼，不能已也。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灵，像云烟一样奔驰在大路上，将这篇移文刻在山前。有些人，自以为有廉洁自持、超凡脱俗的风度，有潇洒自在、超出尘世的情怀，有像白雪一样纯洁的品行，高远的志向能凌驾在青云之上，我只是知道有这类人。至于挺立于世俗之外，光洁胜过云霞，视千金为草芥不看一眼，把帝位当作草鞋脱下丢掉，在洛水旁听凤鸣般的吹笙声，在水边遇到砍柴的隐士唱歌，这类人原本就有。但怎么也想不到有些人不能始终如一，反复无常，让墨翟悲伤落泪，让杨朱悲恸哭泣，刚到山中隐居，突然又染上了凡心，开始时很坚贞，之后却与世俗同流合污，多么荒谬啊！唉！尚子平已不在人世，仲长统已经逝世，山川寂寥，千年过去还有谁在欣赏？今世有位周先生，是个才华出众的人，他既有文采又博学，既精通玄学也精通史学。可他却要效仿颜阖遁世，学习南郭子綦归隐，在草堂滥竽充数，在北岳冒充隐士。诱骗我们山中的松桂，欺骗我们山中的云壑。虽然他在江边装模作样，但心里还对功名利禄念念不忘。他刚来时，打算排挤巢父，压倒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蔑视王侯将相。志趣高于太阳，志气凛然若秋霜。他有时感叹隐士一去不返，有时埋怨王孙公子不游乐。他能谈一切皆空的佛经，研讨玄奥的道家学说。务光怎能和他相比，涓子无法和他媲美。等到朝廷使者的车马进入山谷，拿着诏书来到山中，他便手忙脚乱、魂飞魄散，志向改变、神情激动。于是他在筵席上眉飞色舞，高挥衣袖。他焚毁了菱叶做的上衣、撕破了荷叶做的下裳，露出一副庸俗的嘴脸。风云凄楚含愤，石泉呜咽饱含悲怆。遥望树林山峦怅然若失，环顾花草树木如丧考妣。后来他挂上铜印，系上墨色的绶带，管理着最大的县城，名列方圆百里内的官员之首，威望传到临海地区，美誉传到浙东地区。道家的经籍早已抛到一边，讲佛法的坐席早被遗忘，拷打罪犯的喧嚣扰乱了他的思绪，纷繁急迫的公文诉讼装满了他的内心。弹琴唱歌已经中断，饮酒赋诗无法继续。他常常被赋税的事务缠身，每天都忙于断案。他想让自己的政绩超越典籍中记载的张敞和赵广汉，超过前代典籍中的卓茂和鲁恭，希望能追随三辅贤豪的脚步，让自己的名声在九州各州长间传播起来。他让山中的云霞孤单地映照在天空，明月独自升起，青松落下浓荫，白云和谁为伴呢？山边的房屋已经坍塌，没有人归来，石径荒芜凄凉，白白长久等待，以至于回旋的狂风吹进帷幕，倾泻的云雾从屋柱间泻出。香草制成的帷帐内空空荡荡，夜间的仙鹤为此感到怨恨；隐居的人已经离开，清晨的猿猴为此感到惊讶。以前听说有人弃官归隐到海边，今日看到有人脱下隐士的衣袍而系上尘世的冠缨。于是南山献上嘲讽，北岭发出嗤笑，条条沟壑争相讥讽，座座山峰争相斥责，它们感慨自己被周先生欺骗，为无人前来慰问而感到伤心。因此山林羞惭不已，山涧悔愧不已，桂树不让秋风散播香气，春萝避开月色，西山传出隐士的清议，东皋散布着有德行的人的言论。如今周先生在县里忙着整理行装，乘船前往京城。虽然他向往的是朝廷，但也许会借路经过山门。怎能让芬芳的杜若不知羞耻，让薜荔蒙受耻辱，让碧岭再次受到侮辱，让丹崖再次被玷污，让芳径遭受尘世的践踏，让清池受到污染。应该关上山门，掩盖门户，收敛起轻柔的云雾，藏起湍急的河流。在山谷的入口处拦截他的来车，在郊外堵住他乱闯的马，于是繁茂的枝条勃然大怒，层层叠叠的草芒怒火冲天，有的扬起枝条打断车轮，有的低垂树枝扫去车痕。请你的车驾回到世俗中去吧，我们替北山神谢绝你这个逃走的人。
通俗理解借钟山英灵口吻行文：先标举真隐者之高洁，再述周颙初隐时傲视王侯、兼通佛道，及应诏出仕便焚芰裂荷、沉于案牍，令林壑蒙羞；末以山灵闭岫掩关、折轮扫迹，拒其再至。
- 周颙：字彦伦，汝南人，文中被山灵讥刺的假隐士。
- 鹤书：即诏书，汉代诏简形似鹤头，故有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