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鄒陽獄中上梁王書第 102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3 段

此篇为邹阳狱中上梁王书,借古证今,反复申明忠信遭疑、谗毁可畏,归于人主当公听并观、待士有终。

鄒陽獄中上梁王書

通俗理解篇题点明这是一封由邹阳在狱中呈给梁王的上书,全篇即围绕申冤与辩白展开,也提示读者要注意上书人与受书者的关系。

  • 邹阳:西汉齐人,曾为梁孝王门客。
  • 梁王:此指梁孝王刘武。
西漢文

通俗理解这是《古文观止》的分类标识,说明所选文章属西汉文,并非正文内容;它为下文定出时代与文体归属。

鄒陽齊人。從梁孝王景帝少弟。游。陽爲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閒。介,閒,廁也。勝、詭,皆孝王。客勝等疾陽,惡之孝王。惡,謂毀詭也。孝王怒,下陽吏,将殺之。陽迺從獄中上書曰: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忠信二字一篇關鍵。臣常以爲然,徒虛語耳。起便跌岩。昔荆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荆軻爲燕太子丹,西刺秦王,精誠格天,白虹爲之貫日。白虹,兵象。日爲君,爲荆軻,表可克之北,太子尙畏而不信也。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白起爲秦伐趙,破長平軍,欲遂滅趙,遣衛先生說昭王,益兵糧。其精誠上逹於天,太白爲之食昴。太白,天之將軍。昴,趙分也,將有兵,故太白食昴,昭王尙疑而不信也。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兩主,豈不哀哉!變,動也。喻,曉也。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盡其計議,願王。知之。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爲世所疑。言左右不明,不欲斥王也。訉鞫,問也。是使荆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楚卞和得王。璞獻之武王,王示王人,日石以刖其右足。武王沒,復獻文王,玉人復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時,抱其璞。哭於。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寶玉。李斯竭忠,胡亥極刑。秦始皇以李斯爲丞相,始皇崩二。世胡亥立,殺李斯具。五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紂淫亂不止,箕子陽狂爲奴。接輿,楚賢人,陽狂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毋使臣爲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比干强諫,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遂剖比干,觀其心,子胥自刎。吳王夫差取馬革爲鴟夷形。盛子胥只投之江,臣始不信,迺今知之。願大王熟察,少加憐焉。以上自謂忠而獲罪。信而。見疑,故引荆軻。衛先生之事明之,又引玉人李斯、比干、子胥足其意,是爲第一段。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白頭初相。識至頭白也。傾蓋者,道行相遇駐車。對語兩蓋相交。小欹之義也。何則?知與不知也。提出知字,開下文之論端。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軻首以奉丹事。於期爲秦將,被讒,走之燕,始皇滅。其家又重購之曾燕太。子丹遣荆軻欲刺秦王,無以爲籍於期。自刎。首令。荆軻。齎往。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王奢,齊臣也,亡至魏。其後齊伐魏,奢登城謂齊將曰:今君之來,不過以奢故也,義不苟生。以爲魏累,遂自剄。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爲眞知。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爲燕尾生;蘇秦說齊宣王,使還燕十城,又令閔王厚葬以弊齊,終死於燕。是蘇秦不出其信於天下,于燕則爲尾生之信也。尾生,古之信士,守志亡軀,故以爲俞。白圭戰亡六城,爲魏取中山。白圭爲中山將,亡六城,君欲殺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還,拔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應醒知字。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劒而怒,食寺以駛決騠題○反食蘇秦相異。味□騠,駿馬。名。白圭顯於中山抜中山而尊顯,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反賜白圭以奇珍。○又申說一遍。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以上思其見疑獲罪之由,皆因於知與不知故。厯引王奢、樊於期蘇秦、白圭證之。是爲。第二段故女無美惡,人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承上起下。昔司馬喜臏頻上。聲腳於宋,卒相中山。司馬喜,六國時人,臏刖刑。去膝蓋骨。范雎拉蠟脅折齒於魏,卒爲應侯。范踓魏人魏相魏齊疑其以國陰事吿齊,乃掠笞數百。拉脅折齒。後人秦爲相,封爲應侯,拉亦折也。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畫,計也。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以之自況。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申徒狄,殷末人,自沈於雍州之河。徐衍負石入海。徐衍,周未人,負石自投于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雖不見容,終不苟且朋黨于朝,以感動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百里奚聞秦繆公賢,欲主干之,乏資乞食以自致。𡩬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𡩬戚爲人,飯牛車下,扣牛角而歌。齊桓公聞之,舉以爲相。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又將相知意結下,復就嫉妒深一層說。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子冉,子罕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毁銷骨也。美金見毀,眾其疑之,數被燒煉,以致銷鑠。讒佞之人,肆其詐巧,離散骨肉,而不覺知。○偏聽獨任,痛心干古。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秦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齊任子臧,威、宣二王所。以彊盛。此二國豈係於俗,牽於世,繋奇偏之浮辭哉?公聽竝觀,垂明當世。公聽竝觀,與上偏聽獨任相反。故意合則吳、越爲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爲讎敵,朱、象、管、蔡是矣。朱丹朱,堯子,象,舜弟。管蔡,管叔、蔡叔。○上無朱、象、管、蔡,忽然插入古文奇恣。不拘如此。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爲也。以上思其不見知之由。在於無朋黨。之私被䜛。佞之口,故引司馬喜、范雎、申徒狄、徐衍四人爲無朋黨之證,引齊、秦、朱、魯四君爲信讒不信讒之證,是爲第三段。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燕王噲欲禪國於其相子之,國乃大亂。田常,陳恆也。齊簡公悅之而被。弑。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武王克商,反其故政,乃封修之。孕婦紂。剎妊者,觀其胎。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親其讎,彊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寺人披爲晉獻公逐文公,斬其祛。後文公卽位,用其言,以免呂、卻之難。管仲射中桓公帶鉤而用爲相。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桓文欲善無。厭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彊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同擒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秦孝公用衞鞅,封爲商君,後犯罪,以車裂之。越王句踐用文種敗吳王夫差,後被讒,賜死。○秦越待士。有。始無終,不能欲善無厭也。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烏陵子仲辭三公爲人灌園。孫叔敖三爲楚相,三去之,而不怨悔。楚王聞陳仲子賢,欲以爲相仲子,夫妻相與逃而爲人灌。園○恐始榮而終敗也。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士有功可報。者,思必報。披心腹披開。也,見情素,墮肝膽,墮,落也。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待土有終,與之窮達如一。無所吝惜于士也,則桀之犬可使吠廢堯,跖之客可使刺由跖盜跖、由、許由。此言被之以恩則用命。也,何况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軻湛同沆七族,要腰離燔妻子。荆軻爲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沒也。吳王闔閭欲殺王子慶,忌要離。詐以罪亡,令吳王燔其妻子,要離走見慶忌,以劒刺之。豈足爲大王道哉?言士皆樂爲之用也。○以上思其朋黨得援,讒倭得行,皆因于人主之不能欲。善,無厭。故厯引桓、文、秦、越。反覆。明之,是爲第四段。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同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劒相眄勉者眄目偏合。也。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盤木根柢底,輪囷屈平聲離奇。蟠木,屈曲之木也。祗,根下。本也,輪国離奇。委曲,盤戾也。而爲萬乘器者,萬乗器,天子車輿之。屬以左右先爲之容也。容謂雕刻加飾心,突出奇喻,振起一篇淸神。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隋珠、和璧,隋侯珠和氏。璧秪同祇。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游,游,謂進納之也。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復說一徧更有。味。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貧羸,衣食不充而羸痩也。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伊尹、管仲,懷龍逢、旁比干之意,龍逢亦紂忠臣黄,激昻自負語。而素無根柢之容,雖極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劔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懐才不遇,宜有此憤激。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遙鈞之上。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爲鈞蓋云周回。調鈞耳言聖王制馭天下,亦猶陶人轉鈞。也。而不牽乎卑亂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軻,而匕比首竊發。荆軻至秦,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爲先言于秦王,秦王見之,獻。督亢之地圖圖窮而。匕首見。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尙歸,以王天下。西伯。出,遇呂尙于渭之陽,與語大悅,因我歸。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太公非舊人,若烏鳥。之暴集。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單頂用烏。集而。王說。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同牆之制,言爲臣妾侍帷牆者所牽制。使不羈之十與牛驥同皁,不羈,言才識高遠,不可羈係也。皁食,牛馬器。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鮑焦周之介。夫。怨時之不用已,采蔬于道,抱木而死。○此段言人君待士,不可信左右之人。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底同砥厲同礪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會子不入勝母不孝;邑號朝歌,墨子回車。朝歌不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寥廓,空大也。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汚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同窟穴巖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應起忠信二字。○此段言士之自處,不肯附左右之人。○以上言世主必欲左右。先容而賢者寍有伏死巖穴。以自明其志,是爲第五。段此書詞多偶儷,意多重複,蓋情至窘迫,嗚咽涕洟,故反覆引喻,不能自巳耳。其閒,段落雖多。其實不過五大段文字,毎一援引一結束,卽以是以字、故字接下,斷而不斷,一氣呵成。

邹阳是梁孝王的门客。邹阳为人有智慧和谋略,慷慨而不随便附和别人,与羊胜、公孙诡并列。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就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大怒,将他交给狱吏处置,准备杀死他。于是邹阳在监狱中上书说:我听说忠诚的人不会得不到回报,诚信的人不会受到怀疑。我一直认为确实是这样,现在看来只是空话罢了。当初荆轲敬慕燕太子丹的义气,他的忠诚使白虹贯穿太阳,但太子却以为他害怕。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事,他的忠诚使太白星侵入昴宿,但秦昭王却怀疑他。他们两人的精诚之心感动天地,却不被两位主公明白,这难道不是很悲哀吗!现在我竭尽忠诚,献出所有计策希望大王能够了解我的心意。而您左右之人不清楚,最终将我交给狱吏审讯,使我遭到世人的怀疑。这是让荆轲、卫先生的事情再次发生,而燕太子、秦昭王还没有醒悟过来啊。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情。当初卞和献上宝玉,楚王却砍掉了他的腿。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都是担心遭受这样的祸事。希望大王仔细考察卞和、李斯的心意,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听信谗言,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出心脏,伍子胥被装入皮口袋扔进江中,我起初不相信,现在才信了。希望大王仔细审察,稍稍给我一点怜悯。俗话说:“有人相处到白头还像刚认识一样,有人在路上刚认识就像老朋友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双方能否互相知心。当初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将头颅借给荆轲,让他去完成燕太子丹的任务。王奢离开齐国前往魏国,在城下自刎,来逼退齐军,保全了魏国。王奢、樊於期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他们和齐国、秦国是新交,和燕国、魏国是故交。他们之所以离开自己的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符合自己的心意,以及对大义的无限仰慕。因此苏秦虽然对天下不讲信义,却对燕王忠贞不二;白圭在作战中丢了六座城池,却为魏国攻取了中山。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们和君主互相知心啊。苏秦在燕国担任丞相,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手按宝剑对进言之人大发雷霆,并将骏马杀了给苏秦食用。白圭在中山扬名,中山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却将夜光之璧送给了白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就像剖出心脏、分裂肝脏一样互相信任,又怎么会被虚假不实的话语所动摇呢?所以女子不管是美还是丑,只要进入宫中就会受人嫉妒;士人不管是贤还是不肖,只要进入朝堂就会受人嫉妒。当初司马喜在宋国被废掉双腿,最终成为了中山国的丞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了肋骨和牙齿,最终成为了秦国的应侯。这两个人,都是坚持按原则办事,不结党营私,始终保持孤立,所以就免不了被嫉妒者陷害。因此申徒狄跳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跃入大海。他们不被世人接纳,按原则行事,不肯苟且迎合,不愿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来动摇主上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讨饭,秦缪公将国政托付给他;甯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将国事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在朝廷上借用了官员的力量,借助了左右的赞誉,然后才使两位君主任用他们的吗?他们心有所感,志同道合,关系就像胶漆一样亲密,即使亲兄弟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又怎么会被众人的口舌所迷惑呢?所以听信片面的言辞就会产生奸邪,任用个别的官员就会酿成祸乱。当初鲁君听信了季孙的谗言驱逐了孔子,宋君听信了子罕的计策囚禁了墨翟。以孔子、墨翟的口才,尚且不能使自己免于谗言的毁谤,而这两个国家后来也陷入了危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言语能够熔化金属,积累起来的毁谤能够熔化骨头。所以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实现了威王、宣王的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是受到了世俗的拘束,被阿谀偏颇的言辞所牵累吗?是因为他们的君主能够公正听取意见,全面观察事物,所以能够垂名于当世。所以如果心意相合,即使是胡人、越人也能够结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如果心意不合,即使是骨肉之亲也会被驱逐,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现在如果君主能够采用齐国、秦国的做法,不像宋君、鲁君那样听信谗言,那么五伯的功业也不足以称赞,三王的功绩也可以轻松实现。因此圣明的君主醒悟之后,能够识破并抛弃子之的邪恶用心,能够不欣赏田常的才能。能够分封比干的后代,重修孕妇的坟墓。所以能够使功业遍布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够永不疲倦地做善事。晋文公和仇敌亲近,所以能称霸于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所以能够一匡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仁慈殷勤,诚心诚意,不用空话来应付他人。至于秦国推行商鞅变法,向东削弱了韩国和魏国,军事力量为天下最强,最终却将商鞅车裂。越国采纳了大夫文种的计谋,打败了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杀死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被免去相位也不曾后悔,於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替别人浇灌园子。现在如果君主真的能去掉骄傲之心,怀有报答之意,袒露心胸,披肝沥胆,厚施恩德,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一样对待他人,不偏爱某人,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派去撕咬唐尧,盗跖的门客也可以派去刺杀许由,又何况是您手握国家大权,又有圣王之资呢?那么荆轲淹死亲戚,要离烧死妻子。难道值得向大王称道吗?我听说将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暗的道路上扔给人们,没有人不按剑斜视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无缘无故出现在了人们面前。盘旋的木头,弯曲的树根。而它们却能成为万乘之君的玩物,这是因为左右的人事先雕刻装饰了它们。所以无缘无故出现在面前的,即使是随侯之珠、夜光之璧这样的宝物,也只会结下仇怨、得不到感谢。如果有人事先说了好话,即使献上的是朽木枯枝也会被认为有功,并且不被忘记。现在天下没有身份、生活穷困的士人,自身贫贱,即使拥有尧、舜的本事,伊尹、管仲的才智,龙逢、比干的忠心,想要为当世的君主尽忠,如果平时没有君主左右之人的雕刻修饰,即使殚精竭虑,想要展示自己的忠信,辅佐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一定会有按剑斜视的迹象。这就导致普通人得不到朽木枯枝的待遇了。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能够独立自主地管理政权。而不被卑微混乱的言语所左右,不因众人的口舌改变自己的决定。所以秦始皇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言语,相信了荆轲的游说,差点被匕首刺死。周文王在泾水、渭水狩猎,用车载回了吕尚,最终统一了天下。秦始皇听信左右侍从的话而遭到刺杀,周文王任用偶遇的人而统一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够越过狭隘的言语,谈论局限之外的事情,高瞻远瞩地看清光明大道。现在君主沉迷于阿谀谄媚的言辞,受制于后宫宠妾的包围,使才学出众的士人受到牛马一样的待遇,这就是鲍焦愤世嫉俗的原因。我听说修养德行进入朝堂的人不会因为利益而玷污大义,磨砺名声的人不会因为欲望而损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不会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调车离开。现在想让天下志向远大、不拘一格的人才,慑服于威重的权柄,服从于尊贵的势力,让他们改头换面玷污品行来侍奉那些阿谀谄媚的小人,以此求得您左右之人的亲近,那么他们宁愿死在深山老林之中,又怎么会有竭尽忠信的人来投奔您呢?

通俗理解全篇主体借古事往复申说:忠信未必见信,关键在君臣相知;偏听独任易生谗毁,明主当公听并观、待士有终,方能使士尽忠;段末评语点出五大段一气呵成。

  • 羊胜、公孙诡:皆为梁孝王门客,与邹阳同处幕中。
  • 尾生:古代守信之士,传说为守约而亡。

返回 《古文观止》典籍页→ 诸子与经典类目→

原文逐字来自底本,白话为整理译文;引用请注明「渊海」并附链接。库内各家学说互有出入,均属古代文献之原貌,不构成任何预测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