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太史公自序第 093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7 段

《太史公自序》借壶遂问答,申明《史记》上继《春秋》、原本六经礼义,述往事思来者;又叙遭李陵之祸后发愤著书之由。

太史公自序

通俗理解此段为篇题,标出全篇乃太史公自序,意在交代著史渊源、宗旨与成书经过。

  • 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自称,亦其太史令身份的尊称。
史記

通俗理解此段标出书名《史记》,提示下文围绕这部史书的撰述本末、义例与自任展开。

  • 《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西汉司马迁所撰纪传体通史。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生孔子。先人,謂先代賢人。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適當五百。歲之期。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黠出六經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卜子何敢讓焉!”何敢自嫌,値五百歲而讓之也。明明。欲以史記繼春秋意。上大夫壺胡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設爲問答,單提春秋,見史。記源流。太史公曰:“余聞董生仲舒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王事,卽王道之二句。斷盡春秋已下,乃語歎春秋一書之大。

太史公说:“先父曾说,‘自周公去世后五百年,孔子出生了。孔子去世后一直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到了有人能继承并发扬古代圣贤的事业,订正《易经》,接续《春秋》,探求《诗》《书》《礼》《乐》的本意的时候了。’他的用意就在这里吧!他的用意就在这里吧!我又怎么敢推辞呢?”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创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先生说,‘周朝王道衰败,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诸侯忌恨他,大夫排挤他。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不会被采用,自己的道义不会被实行,就以《春秋》这部书褒贬评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大事,给天下人树立一个评判是非的标准,贬抑无道的天子,斥责昏庸的诸侯,声讨乱政的大夫,以此来申明自己的王道理想。’

通俗理解此段由五百年之期引出续《春秋》的著史抱负,又以壶遂发问、董仲舒之言说明孔子因周道衰废而作《春秋》,其旨在明王道、正名分。

  • 董生仲舒:指董仲舒,汉代儒者。
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原實著當時行事,非空言垂訓。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别嫌疑,明是非,定猶豫,人不決,曰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此段專贊春秋下。復以。諸經陪說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洛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又從易、禮、書、詩、樂。說到春秋。以應起。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再將諸經與春。秋結東一。通。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莫切近于春秋,應上深切著明。○以下獨詳。論春秋。春秋文成數萬春秋萬八千。字,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櫽括春秋全部文字。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升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巳。所以弑君亡國及奔。走皆是失仁義之本。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今易。無此語,易緯有之也。

孔子说,‘我与其记载一些空泛的理论,不如列举出具体的史实,这样才能让道理更加深切显明。’《春秋》这部书,向上阐明了三王之道,向下分辨了人事的纲纪,划清界限,明辨是非,论定那些犹豫不决的事,赞美善良,贬斥丑恶,称赞好人,谴责坏人,保存即将要灭亡的国家的事迹,续写已经断绝了的帝王世系,补救衰敝的,振兴荒废的,这些都是王道的重大问题。《易》记载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规律,所以它的长处在于变化。《礼》的功用是整顿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所以它的长处在于实践。《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它的长处在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它的长处在于讽谏。《乐》论述音乐立人的道理,所以它的长处在于和顺。《春秋》明辨是非,所以它的长处在于管理人民。因此,《礼》是用来约束人的,《乐》是用来安抚人的,《书》是用来指导政事的,《诗》是用来表达情感的,《易》是用来阐述变化的,《春秋》是用来申明道义的。拨乱反正,没有比学习《春秋》更切实有效的了。《春秋》成文只有几万字,却有几千条道理,万物的离散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之中。《春秋》这部书里,记载了三十六起弑君事件,五十二个被灭亡的国家,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自己国家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开始稍微有一点失误,最后会造成很大的差错。’

通俗理解此段以孔子“见之行事”说明《春秋》不是空言,并列易、礼、书、诗、乐与《春秋》各自所长,突出《春秋》辨是非、治人、拨乱反正,并指出弑君亡国皆因失本。

  • 三王:一般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一说含周武王)。
  • 易纬:汉代附会《易经》的纬书,文中引其语以证“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此易坤卦。之詞,文亦稍異。○兩引易詞,以明本之不可失也。○櫽括春秋全部事跡。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春秋所該甚廣,而君臣父子之分尤有獨嚴,故提出言之。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辞。總上文而言,其實心本欲爲善,但爲之而不知其義理憑空,加以罪名而不敢辞。○春秋。實有此等。事特爲揭出,甚言春秋之義不可不知也。夫不通禮義之旨。禮緣義起,故竝言之。○又卽春秋生出禮義二字。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則犯,爲臣下所干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應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句。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一句。極贊春秋,收括前意。

又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长期演变的结果。’因此,做国君的不能不读《春秋》,否则身前有谗佞小人却看不见,身后有乱臣贼子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也不能不读《春秋》,否则处理事务时不知道怎么做才好,遭遇变故时也不知道采取变通措施。做国君、做父亲的如果不通晓《春秋》的道义,一定会蒙受带头作恶的罪名。做臣子、做儿子的如果不通晓《春秋》的道义,一定会陷入犯上作乱而被诛杀的境地,落一个死有余辜的罪名。也许他们其实是想做好事,但不知道怎么做才符合道义,以至于受到舆论谴责时不敢为自己辩驳。不明白礼义的要旨,就会陷入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的地步。君主不像君主就会受到侵犯,臣子不像臣子就会遭到诛杀,父亲不像父亲就会昏庸无道,儿子不像儿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这天下最大的罪过加在他们身上,他们只能接受而不敢辩驳。所以《春秋》这部书,是讲述礼义的根本大典。

通俗理解此段引《易》说明弑逆非朝夕而成,强调《春秋》为有国者、为人臣子者所不可不知,能明谗贼、权变与君臣父子之分,最终归结为礼义之大宗。

  • 坤卦:《周易》六十四卦之一,文中引其词说明祸乱积渐。
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巳然之後,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有四句引治安策語,見春秋所以作,并史記所以作之意。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武帝下得守職,萬事旣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再借。壺遂語辨難,一番回護自家妙。太公公曰:唯唯委,否否,不然。疉用唯唯否否,不然,妙唯。唯,姑應之也。否否略折。之也。不然,特申明之。也。余聞之先人曰:‘又堤先人。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尙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又言春。秋與諸經同義皆純。厚隆盛之書。非刺譏之文極。得宣尼作。漢興以來,至明天子,應上遇指,獲明天子。獲符瑞,麟易,建封禪。封泰山上,築士春秋微意。爲壇以祭。天禪泰山下,小山上除地。爲墠以祭山川。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淸,受天命淸和之氣。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平聲譯亦款塞傳夷夏之言者曰譯,俗謂土款塞叩。塞門也,請之通。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言口不能悉兼,故不可不。載之書。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此句賓。主上明德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此句主。且余嘗掌其官,應下得守職。廢明聖盛德不載,一,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二,墮先人所言,三,罪莫大焉。

礼义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之前进行禁止,法律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之后进行惩治;法律的惩治作用容易被人们看见,而礼义的禁止作用却不容易被人了解。”壶遂说:“孔子在世的时候,在上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下自己得不到任用,所以创作了《春秋》,以此来论断礼义的得失,作为帝王的法典。如今您在上遇到了圣明的天子,在下也得到了任用,万事俱备,各得其所,那您写书是想要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啊,也不是,不完全是这样。我听先人曾说,‘伏羲那个时代是最纯朴的,他创作了《易》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中有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的隆盛,受到诗人的歌颂。《春秋》褒扬善良,贬斥邪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政,褒扬周室,并不仅仅是讽刺。’汉朝兴起以来,一直到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位,出现了许多祥瑞的征兆,天子常常去泰山举办封禅大典。又更换历法,改换车马服饰的颜色,天子受命于天,恩泽遍布天下,海外那些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几重翻译来到中原进贡朝见的,数不胜数。朝臣百官尽心歌颂天子的圣德,但还是不能完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而且如果士人贤能,却得不到任用,这是国君的耻辱。这里说君主有圣明的德行而其德行没有广泛传扬开来,这是官员们的过错啊。如果国君圣明的道德却没有宣扬出去,这是主管官员的过失。况且我曾担任过史官,如果弃置圣明天子的圣德而不予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而不予著述,就会违背先人的遗训,这是最大的罪过啊。

通俗理解此段由壶遂质疑转入太史公答辩,说明《春秋》非独刺讥,而是采善贬恶、推三代褒周室;汉兴以来的盛德符瑞不可不载,否则有司失职、堕先人之言。

  • 穆清:指清和之气,文中“受命于穆清”即受天命之意。
  • 封禅:帝王祭天地的典礼,文中与符瑞、改正朔同列汉兴盛事。
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作字呼應。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正對:欲以何明?句○壺遂。問荅一篇完。於是論次其文。七年太初元年,至天漢三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詳後報任安書中。○可見史公未遭禍前巳作史記。特未卒業耳。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受腐。刑。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隱憂也。約。猶屈也,欲遂其志之思也。史公欲卒成史記,故以此句喚起。昔西伯拘羑有里,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邱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頻上聲腳腳○臏刖刑。去膝蓋骨,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卽呂氏。春秋。韓非囚秦,說税難、孤憤。非作孤憤、說難等篇,十餘萬言。○又組織六經作餘波,而添出離騷、國語等作陪,更妙。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又借詩作結,文法更變化。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黄帝始。黄帝至雍,獲白麟,遷以爲述事之端,上紀黃帝,下至麟止,猶孔子絶筆於獲麟也。史公雖欲不比春秋之作,又不可得矣。史公生平學力,在史記一書上接周、孔,何等擔荷,原本六經。何等識力,表章先人,何等淵源,然非發憤鬱結,則雖有文章。可以無作。哀公獲麟而春秋作,武帝獲麟而史記作,史記豈眞能繼春秋者哉?

我所说的只是记述旧事,整理他们的世系源流,并非是创作。写字是为了相互呼应表意,而你把它比作《春秋》,错了,(这里面的)正义怎么表明呢?而您把我的书和《春秋》相比,这是不对的。”于是司马迁开始编次文献史料,撰写《史记》。第七年,司马迁遭逢李陵之祸,被关进了牢狱里。于是他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的身体已经残毁了,没什么用了!”他又转念一想,说:“《诗》《书》的内容如此含蓄隐晦,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当初周文王被关在羑里,推演出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受困,创作了《春秋》。屈原遭到放逐,抒写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撰写了《国语》。孙膑被挖出了膝盖骨,论述了《兵法》。吕不韦被流放到蜀地,世上才得以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了《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贤为了抒发愤闷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因为心中有所郁结,又无法宣泄,所以才追述往事,思考未来。”于是司马迁最后记述了从陶唐以来直到汉武帝获得麒麟为止的这段历史,从黄帝开始写起。

通俗理解此段辨明自己只是述故事、整齐世传而非“作”,不能比《春秋》;遭李陵之祸后发愤著书,历举困厄成书之事,说明郁结发愤乃述往事思来者,终成自黄帝至麟止之史。

  • 李陵之祸:指司马迁因替李陵辩解而受宫刑一事。
  • 麟止:指汉武帝获白麟之年,为《史记》叙事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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