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報任少卿書第 094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3 段

《报任少卿书》为司马迁答复任安之作,申明受刑后不能推贤进士,并借李陵之祸自陈忍辱著《史记》以雪耻传世之心。

報任少卿書

通俗理解标题点明文体与对象:这是司马迁写给任安(字少卿)的回信,全篇围绕答复其推贤进士之教展开。

  • 少卿:任安的字。
司馬遷

通俗理解标明作者为司马迁,说明这篇书信出自其手,为下文申述个人遭遇与志节提供作者归属。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太史公遷父談也。走,猶僕也,言已爲太史公掌牛馬之僕自謙之辭也,再拜言,少卿任安字足下:曩者辱賜書,敎以愼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遷既破刑之後。爲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任安責以推賢進士。○二句。任安。來書。意氣懃懃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望,怨也。○二句任。安書中意。僕非敢如此也。一句辨過。下更詳辨。僕雖罷疲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殘被刑檅惡名。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抑鬱而誰與語。言無知心之人,誰可告語,起下文。諺曰:“誰爲去聲。爲之?孰令平聲聽之?”言無知已者,設欲爲善當爲誰?爲之復欲誰。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呂氏春秋日:伯牙鼓琴,意在泰山。鍾子期日:善哉!巍巍若泰山。俄而志在流水,子期日:善哉湯湯乎,若流水。子斯死,伯牙破。琴,絕絃,終身不復鼓琴。以爲世無賞音者。何則?士爲知已者用,女爲說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大,質,身也。雖才懷隨、和,隨侯珠,和氏璧。行若由、夷許由伯。夷,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黠,辱也。○一段先作。如許曲折漸引。入情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從武帝還。又迫賤事,卑賤之事,苦煩務也。相見日淺少卿相見時。近,卒卒猝無須臾之閒得竭志意。卒卒,促遽貌,閒隙也。○說前所以不答。之故。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安爲戾太子事,囚獄,更旬月,後便。當就刑季冬,刑日。也。僕又薄博從上雍,薄,迫也。又迫從。天子將祭祀於雍。恐卒然不可爲諱難言其死云不可。諱。是僕終巳不得舒憤懣滿以曉左右,懑,闕也。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謂任安恨不見報。○說今所以答之故。請略陳固陋。今乃答。闕然久不報前不卽。答,幸勿爲過。一段又作如許曲折,看他一片心事更無。處。明而欲明。向將死之友可。以想見古人。交情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特標五者,言有此始得列于士林,見己之無復有此,以起下意。故禍莫憯同慘於欲利。須利贖罪而家貧最憯。也。悲莫痛於傷心。盡心事君,而見誣最。痛也。行莫醜於辱先。辱先人之職業。行莫醜。焉。詬構莫大於宮刑。陷割勢之極刑,恥莫大焉。詬,恥也。宮,腐刑也。男子割勢,女子幽閉,次死之刑。○繁承四句。正與上五者相反。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接上起下。昔衞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孔子居衞,靈公與夫人同車,合宦者雍渠參乘。孔子去衞,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趙良說商君曰: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爲主,非所以爲名也。寒心懼,其禍必至。同子參乘,袁絲變心。同子武帝朝宦官趙談也,與遷父同名,故諱曰同子。袁盎,字絲,趙談參乗,袁盎伏車前曰:陛下奈何與刀鋸餘。同載自古而恥之。應所。從來遠。夫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監,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言士羞與。宦䜿爲伍。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以上敘已虧體辱親,不足薦士答任。安書中,推賢進主語。僕賴先人緒業緒餘也,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不能一。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不能二。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牽旗之功;搴,拔,取也。○不能三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爲宗族交游光寵。不能四。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以上敘已平日不能致功名,引咎自責,文熱雄拔。嚮者,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厠,閒也。太史令干石,故比下大夫。陪奉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網維,盡思慮,如恨如悔,胸中不堪,鬰勃之况,盡靑頃露。今巳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塔茸戎土聲。之中,闤茸,猥賤也。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此段申言不足薦士再答安意:嗟乎!嗟乎!如僕尙何言哉!尙何言哉!加三。筆更悲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以下敘已所以被禍之由,此一句管到受。辱朝堂外廷著書且與。下文未易一二爲。俗人言難爲,俗人言相呼應。僕少負不羈之才,負,猶無也。不羈,言才質高。遠不可羈,繫也。長無鄕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衞之中。言襲先人太史舊職。周衞宿。衞周,密也。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頭戴盆則不得望天,望天則不得戴盆。事不可兼施,言已方一。心,于史職不暇。修人事也。故絕賓客之知,亡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管職,以求親媚於主上。初意本如此。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捷轉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同爲侍中,素非能相善也,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先明與陵無舊好。然僕觀其爲人,自守奇士,自守奇節之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别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以身。從事旧殉。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次明于陵。有獨賞。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巳奇矣。一辰。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同酶糵孽其短,媒,酒酵也。蘖,麰也。謂釀成其福也。僕誠私心痛之。一落。且李陵此下言李陵之勝敗曲折周悉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厯王庭,匈奴。□垂餌虎口,橫挑彊胡,仰億萬之師,與單蟬于匈奴號。連戰十有餘曰,所殺過當,陵軍士少殺匈。奴倍多故曰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㫋同氈。裘之君長咸震怖㫋裘匈奴所。服,乃悉徵其左右賢王,左賢王、右賢王,竝匈奴侯王之。號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鬬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恣○積露。積。也。然陵一呼勞去聲。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沫論血飮泣,血沾肉曰沐,涙入口曰飮。更張空弮。宦○弮,弩弓也。陵時。天盡故張空弓。冒白刃,北嚮爭死敵者。一段極力描。寫。陵未没時,使有來報陵摩下騎陳,步樂報陵,戰克。捷,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故意寫出公卿王侯。醜狀。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岀。故意寫出。○巳上詳敘李陵。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恒悼,誠欲效其𣢾𣢾之愚。款款忠實貌。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味之甘者自絕。食之少者。分之○上素所蓄積句與此素與土。大夫,絕甘分少句,兩素字遥關。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敗,降匈。奴,彼觀其意彼觀猶觀彼。也,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欲立功于匈奴。以當罪,乃所以報漢。也。事已無可奈何,事旣無可如何,計不得不出此。○此句正推。原陵,意妙。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僕於天下矣。況其摧破匈奴之兵,巳足以表白于天下矣。○此段以以爲二字。貫是遷意中語。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未得其便。適會召問,卽以此指推言陵之功上段意中。之。旨,欲以廣主上之意,對上慘愴怛悼。塞睚厓眦恣之辭。睚眦,忤目,相視貌。○對上媒蘖其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爲僕沮貳師,而爲李陵游說稅,遂下於理。初,上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征匈奴,令陵爲助。及陵與單于相値,而貳師無功聞。遷言。謂遷欲沮止貳師,以成李陵,而爲其游說,遂下獄理治獄官。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拳拳,忠謹貌。列,陳也。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吏議以爲誣上,天子終從。其議之爲宮刑。家貧,貸賂不足以自贖法可以金贖罪而遷,無金可以自贖,交游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爲一言。觀家貧貨賂王句,則知史遷作貨殖游俠。二傳非無。爲也。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伍,對也。深幽囹陵圄語之中,囹圄,獄也。谁可告愬者?此眞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巳上詳敘自己。李陵旣生降,頽其家聲,而僕又佴是之蠺室,佴,次也。養蠺之室溫而密。腐刑患風,須入密室,乃得全,因呼爲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一二謂委曲也。言陵與己事俱不能委曲向俗人說,謂俗人不知也。○此段總結上兩段,下乃專敘。己所以不自引㳄。之意。僕之先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漢初,功臣剖符,世爵又論。功定,封,申以丹書之信。文、史、星、暦,近乎卜、祝之閒。遷父爲太史,掌知天文。律暦卜筮詞祝之。事。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不爲天子所重,故爲流俗所輕。假令僕伏法受誅,自引決。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能與死節者次比,特以爲智竆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挽一句指僕之先以下言。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趣同趨。異也。彼此忖量輕重。較然結上生下。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義理顔色,其次不辱辭令,言辞敎令。其次詘體受辱,譜體長跪也。其次易服受辱,易服,著頳衣。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關,木相械也。索,繩也。箠,杖也。楚,荊也。其次剔毛髪、嬰金鐵受辱剔毛,髪,髡也。嬰,繞也。嬰,金鐵鉗也。其次毀肌膚、斷短肢體受辱,黥、刖、劓,則最下腐刑極矣。宮刑腐臭,故曰腐刑。○厯借不辱受辱者,以形巳之極辱,文字奇麗而壤瑋。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上大夫有罪,則賜自殺,不致加刑以辱之,所以勵士節○曲一筆。言此是太史之言,非今日之謂。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穽之中,檻,圈也。穿地僞坑日穽。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其威爲人所制約,故漸積至此。○引起。故士有畫地爲牢,勢不可入;削木爲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鮮,明也。未遇刑自殺,爲鮮明廷之。勵節。如此。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邦箠,榜,擊也。幽於圜還牆之中,圜牆,獄也。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搶突。也,視徒隸則心惕息。驚惕而喘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彊顔耳,勉彊厚顔。曷足貴乎?以上敘己受辱。且西伯,文王伯也,拘於羑有里。羑里,殷獄名。李斯,相也,秦始皇相。具於五刑。先行墨劓、荆宮,而後大辟,故曰具五。行。淮陰,王也,受械於陳。韓信為楚王,人有告信欲反,高祖用陳平謀,僞遊雲夢,信謁上於陳,高祖令武士縳信,載後車。至洛陽,赦爲惟陰侯。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繫獄扺罪。彭越,梁王。高祖誅陳豨,徵兵于梁,越稱病上捕之囚于洛陽。張敖嗣父,耳爲王。人吿其反捕。繫之。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絳侯周勃誅諸呂,立孝友權。盛于五伯,後有告。勃謀反者,遂囚于請罪之室。魏其,大將也,衣去聲赭者衣,關三木。魏其侯竇嬰,坐灌夫罵丞相田蚡,不。敬論棄市。赭,赤色,罪人之服。關,穿也。三大在頸及手足。杻,枷,械也。季布爲朱家鉗奴。布爲楚將,數窘漢王,楚滅,高祖購。求布千金,敢舍匿者罪。三族,布乃髠。鉗之魯朱家,賣之。灌夫受辱於居室。丞相田蚡娶燕王女爲夫人,太后詔列侯。宗室皆往賀,橘陰侯灌夫怒罵之,坐不敬,乃繫于田蚡。所居之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同網加,罔,猶法也。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厯引被辱古人自證。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彊弱,形也。審矣,何足怪乎?言勇怯强弱,皆緣形勢頓殊,原無定體,自古以然。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遲,至於鞭箠之閒,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言人不能早自裁決以出獄。吏繩墨。之外,而稍遲疑,則至。鞭箠欲引節自決,不亦遠于知幾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爲此也。我轉刑不上大。夫句○以上言不必引決,以下言己之不引決,乃更有所欲爲。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言激于義理者則不貪。生念顧義,不得巳。也。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言父。母兄弟巳喪,無可念矣,視我于妻子何如哉!言!何足?顧也。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莫義,何處不勉焉?死節要歸于。義何嘗論勇怯?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可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跌宕。且夫臧獲婢妾荆揚、淮海之閒,呼奴爲臧,呼婢爲獲猶能引決,況僕之不得已乎?應上不得巳○再跌宕。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凡作無數跌宕,方說出作史記。本意筆勢,何等□廻。何?等鬱勃。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升記,唯倜惕儻非常之人稱焉。倜儻,卓異也。先虛提一筆。蓋文王拘而演周易,崇侯譛西伯于紂,紂乃囚之于羑里。西伯演易之八。卦爲六十四。仲尼戹而作春秋孔子戹于陳、蔡,還,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屈原爲楚懐王左徒,上官大夫讒之,被放逐乃作離騷經。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失明謂無目也。孫子臏頻上聲。腳,兵法修列。孙隋與龐涓俱學兵法,涓自以爲能不及臏,乃陰使人召臏。至則刑□其两足而黥之。臏,刖刑,去膝蓋骨,人因呼爲孫臏。不韋遷蜀,世傳呂覽。秦始皇遷呂不韋于蜀,于是著書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名呂氏春秋。韓非囚秦,說稅難、孤憤。韓非,韓之公子也。入秦,爲李斯所毁,下獄。非先曾著孤憤說難十餘萬言。詩三百篇,大底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倒句。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述往古興亡賢愚之事,思來者以作戒也。○三句總承上八句說,此廣引被辱著書之人以發作丈之意。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獨複引左氏孫子者,以其廢疾與己同,因遂言著書宜與之一例。也。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黃帝,下至于玆,漢武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地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忍一時之辱,而重萬世之名。立志誠卓。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藏于山,古備亡失也。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傳之同志,廣之邑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史遷深以刑餘爲辱,故通篇不脫一辱字。此結言著書償。前辱,聊以自解。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囘應前文關鎖緊密。且負下未易居負累之下,未易可。居,下流多謗議。下流,至賤也。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爲鄕黨所戮笑,以汚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毎念斯恥汙,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言如此便應。逃遁遠去。身直爲閨閤蛤之臣,寍得自引深藏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閨閤臣閹官。引出。也狂惑。謂小人言所以不得逃遁遠去,只因久係閨閤之臣,故不得自主耳,豈眞得位行道哉?今少卿乃敎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私心剌辣謬乎?刺,戾也。○此書大旨總是卻少卿推賢進士之敎故四字爲一篇綱领,始終亦自相應。今雖欲自彫琢,曼萬辭以自飾,曼,美也。無益,於俗不信,恐益爲俗人所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言死後名譽流于千載也。○直應上本。未未易。明句。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此書反覆曲拆,首尾相續,敘事明白,豪氣逼人。其感慨嘯歌,大有燕趙烈士之風,憂愁幽思,則又直𦥷離騷,對壘文情至此極矣。

太史公、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司马迁再拜陈言,少卿足下:之前屈尊您赐给我书信,教导我谨慎对待待人接物,把推举贤才当做自己的责任。情意非常诚恳,好像埋怨我不听您的话,反而采纳了俗人的话一样。我不敢这样做。我虽然是个愚钝的人,但也曾经听说过德高望重的人遗留下来的风尚。只是我自认为身体已经残废,地位又卑贱,一有举动就会受到指责,本想做些有益的事,反而把事情搞坏,因此我独自抑郁而不能对人诉说。谚语说:“为谁去做?让谁来听?”钟子期死后,俞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这样呢?贤士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梳妆打扮。像我这样的人,身体已经残缺不全了,即使才能像随侯珠、和氏璧那样,德行像许由、伯夷那样,终究不能把这些当作荣耀,恰好会被人耻笑而自取污辱罢了。本来应该及早回复您的书信,恰逢我跟随皇上从东方回来,又忙于琐事,和您相见的日子很少,匆匆忙忙,没有一点空闲,能够尽情倾吐自己的心意。如今您遭受了无法预测的罪名,再过一个月,就接近冬末了。我又要随皇帝去雍地了,担心您突然之间有什么意外。这样我就不能抒发内心的愤懑来让您理解了,而逝者的魂魄也会怀有无穷的遗憾。请允许我简略地谈谈自己的愚见。这么长时间没有给您回信,希望您不要怪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证明;乐善好施,是仁爱的开端;获取与给予得当,是道义的表现;耻于受到侮辱,是勇敢的先决;树立好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准则。士人具备了这五点,然后才能在世上立足,进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私利更惨痛的了。悲痛没有比伤心更痛苦的了。行为没有比使祖先受辱更丑恶的了。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了。受过宫刑的人,无法与常人相提并论,这不是某一个时代的事,而是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坐一辆车,孔子感到羞耻,便离开卫国到陈国去;商鞅通过宦官景监的推荐而见到秦孝公,赵良为此寒心;宦官赵谈陪同皇帝坐车,袁昂为此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就以与宦官往来为耻。哪怕是中等才能的人,遇到与宦官有关的事,没有不感到羞辱的,更何况是慷慨激昂的人呢!现在朝廷虽然缺乏人才,怎么能让受过宫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依靠先父留下的功业,才能够在朝廷任职,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所以我暗自思量,对上,我不能进献忠信,获得有奇谋和才干的声誉,得到圣上的赏识;其次,我又不能为君主拾取遗漏、弥补缺失,举荐贤能之人,使山林隐士得以显达;对外,我不能参与军队攻打城池、在野外作战,取得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的功劳;对下,我不能积累功劳,获取高官厚禄,来为宗族和朋友增光添彩。这四个方面,我没有一个能够实现,只是苟且迎合来取得容身之地,大大小小的作用一样都没有,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的行列,在朝堂上事奉圣上、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议论,我没有在那个时候申张国家的法纪,竭尽自己的思虑,如今我已经身体残缺成为打扫污秽的奴隶,处在地位卑贱的人中间,竟然还要昂首扬眉,议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今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况且事情的本末并不容易明白。我年少时没有出众的才能,长大后得不到乡里的赞誉,有幸主上因为先父的关系,让我来奉献一点微薄的才能,出入于皇宫之中。我认为头戴盆子怎么能望见天空中央呢,因此断绝了和宾客的来往,放弃了家庭的产业,日夜思索用尽自己微薄的才能和力量,专心致志地管理职事,希望能得到主上的信任和赏识。但事情的结果却与期望完全相反。我和李陵都在门下任职,向来没有很深的交情,各自的追求不同,从未在一起饮酒、表达过深厚的情谊。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是个坚守操行的奇人,侍奉双亲很孝顺,与士人交往讲诚信,对待钱财很廉洁,索取和给予都符合道义,懂得谦卑,能够礼让,恭敬节俭,礼贤下士,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的急难而献身。他平常修养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范。臣子出于万死不辞、不顾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很可贵的了。现在李陵做事一旦有什么不当之处,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就会趁机诽谤他,夸大他的过失,我私下里确实感到痛心。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深入胡地,直达匈奴王庭,就像在虎口边设下诱饵一样,勇猛地挑战强大的胡军,向亿万敌军冲锋,与单于连续作战了十多天,杀死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数量,敌军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胡人的君长都感到震惊,于是全部征调了左右贤王的军队,发动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全国一起攻打并包围了李陵。李陵辗转作战千里,箭矢用尽,无路可走,援军没有到来,死伤的士卒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兵们没有不奋起的,人人落泪,血流满面,再次拉开已经空荡荡的弓弩。冒着敌军锋利的刀刃,争着向北与敌军决一死战。李陵还没有全军覆没的时候,有使者来报告战况,朝廷的公卿王侯都捧着酒杯向主上祝贺。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主上为此吃东西没有滋味,听政时也不愉悦。大臣们忧虑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私下里没有估量自己地位的卑贱,看到主上这样惨痛哀伤,实在想要贡献诚恳的愚见。我认为李陵向来对待将士们,美食自己不吃,把仅存的少量物品都分给别人,因此他的部下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无法超过他。李陵虽然身陷匈奴,但我观察他的意思,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兵败之事已经无可奈何,但他挫败敌人的功劳也足以在天下显扬。我想向主上陈述这些,却没有几乎,恰逢主上召见询问,我就根据这个思路论说李陵的功劳,想宽慰主上的心意,堵住那些怨恨李陵的言辞。但是我没有完全说明白,明主也没有明白我的心意,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而替李陵开脱,于是把我交给大理寺审问。我满怀的忠诚,终究不能自己申诉,因而被定了诬上的罪名,主上最终认可了法吏的判决。家里贫穷,钱财不足以用来为自己赎罪,朋友们也没有人来援救,主上左右亲近的人也没有替我说一句话的。我并不是木头石头,却独自与法吏打交道,深陷在监狱之中,又能向谁去诉说呢?这正是您亲眼见到的,我的情况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活着投降了,败坏了他的家族的声誉,为我又被关进蚕室里,受到天下人的严重嘲笑。可悲啊!可悲啊!这些事很难对俗人一一说明白。我的先人并没有立下受赐剖符、丹书那样的大功,只是掌管文献、历史、天文、历法,职位接近于卜官和巫祝一类。本就是被主上所戏弄,像乐师、优伶那样被畜养,被世俗之人所轻视的对象。假如我受到法律的制裁被判处死刑,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一样,跟一只蝼蚁死去有什么不同呢?但世俗又不把我和为坚守气节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是认为我智虑穷尽、罪恶极大,不能让自己逃脱刑罚,终于被杀而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平常从事的职业使人们有了这样的看法。人本来就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死的原因不同。最好的是不使祖先受辱,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是不使自己的颜面受辱,其次是不使自己的言辞受辱,其次是身体被捆绑受辱,其次是穿上囚服受辱,其次是佩戴枷锁、受到鞭打受辱,其次是剔除毛发、戴铁项圈受辱,其次是被毁坏肌肤、被砍断身体受辱,最下等的是腐刑,受辱到了极点。《传》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以上。”这是说士大夫的节气不能不磨砺。猛虎在深山的时候,百兽都震惊害怕,等到它被关在笼子里或落入陷阱之中时,只能摇着尾巴来求取食物,这是因为长期施加威势导致的。所以在地上画个圆圈当做监牢,士人也决不进入;削个木头人当做法吏,他也决不同对案,而是决定在受辱之前自杀。如今手脚被捆绑,遭受木枷和绳索的束缚,肌肤暴露在外,遭受鞭打,被囚禁在监狱之中,在这个时候,看到狱吏就赶紧磕头,看到狱卒就心惊胆战。为什么呢?这是因为长期施加威势导致的。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没有受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厚着脸皮,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遭受了五种刑罚。淮阴侯韩信,本来是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南面称孤,却被关在监狱里定罪。绛侯周勃诛灭吕氏家族,权势超过了春秋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中。魏其侯,是大将军,却穿着赭色囚衣,戴上木架、手铐、脚镣这三种刑具。季布剔去头发,戴上铁项圈,给朱家当奴隶。灌夫被关进居室受辱。这些人都身至王侯将相,声名远扬于邻国,等到他们犯罪要被处以刑法的时候,却不能决断自杀。在受辱的时候,古今都是一样的,他们的不受辱表现在哪里呢?由此说来,勇敢或怯懦,强大或弱小,都是形势造成的。这是很清楚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不能早早地在受到刑法处置之前自杀,以至于逐渐受挫而志气衰微,等到了遭受鞭笞刑罚的时候,才想为气节而死,这不是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重视对士大夫施加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人之常情没有不贪恋生命厌恶死亡的,都会顾念父母、妻子、儿女,至于那些被义理所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有迫不得已的地方。现在我不幸早早地失去了父母,也没有兄弟之类的亲人,孤单一人,少卿看我对妻子儿女的又怎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为气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节义,怎么能找到勉励自己不要受辱的借口呢?我虽然怯懦,想要苟且偷生,但也知道舍生取义的分别,怎么会自甘陷于牢狱的侮辱中呢?况且奴婢小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呢?我之所以隐忍苟活,陷入屈辱境地而不肯去死,是因为我遗憾私心还没有完全实现,浅薄无知而死,就会导致我的文章不能在后世流传。古代生前富贵而死后声名磨灭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那些卓越超群的人才能被后世称道。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推演了《周易》;孔子遭受困厄,创作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后,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后,写出了《国语》。孙子被挖去膝盖骨,编著了兵法。吕不韦被流放到蜀地,世上才得以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了《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贤为了抒发愤闷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因为心中有所郁结,又无法宣泄,所以才追述往事,思考未来。就像左丘明双目失明,孙子断了双脚,终究不能得到重用,于是他们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自己的愤懑,希望自己的文章能流传到后世,让后世人了解自己。我私下里不自量力,近来依靠自己拙劣的言辞,收集天下散失的旧闻,粗略地考证这些事情,综合它们的前因后果,考察它们成功失败、兴盛衰亡的规律,上从轩辕黄帝开始,下到当今时代,写成了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篇、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一共一百三十篇文章。也是想探究天地的奥秘,通晓古今的变化,成就一家的言论。刚开始创作还没有完成,就遭遇了这场灾祸,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因此即使受到最侮辱的腐刑也没有怒色。如果我写好了这部书,就把它藏在名山之中。把它传给了解我的人、流传到通都大邑,那就可以偿还我此前受辱的债了,我即使被杀一万次,难道会有悔恨吗?但这些话只能对智者去说,很难对一般人说。而且背负着受辱的罪名不容易立身处世,地位低下的人,经常受到诽谤。我因为进言而遭遇这场大祸,深受乡里人的嘲笑,污辱了祖宗,又有什么面目再到父母的坟墓上去祭扫呢?即使过一百世,耻辱只会越来越重。因此愁肠一日九转,平日在家神智恍惚,若有所失,出门常常不知要到何处去。每次想到这桩奇耻大辱,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湿透衣裳的。我只是宫中的臣仆,怎么能自己隐退到山野 里呢?所以暂且跟着世俗浮沉,随时势俯仰,来抒发内心的悲愤。现在您竟教我推举贤能、引荐人才,这恐怕与我内心的想法相违背吧?现在即使想用推举贤能、引荐人才来粉饰自己,用美好的言辞来装饰自己,也没有什么益处,不被世俗所信任,只是恰好能自取其辱罢了。总之,一个人要到死的那一天才能论定他的是非功过。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只是大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再次恭敬地拜谢。

通俗理解这是书信主体:司马迁答复任安,先说受刑后身残处秽、不堪推贤进士;再详叙李陵之祸、自己因言获罪,终以《史记》未成而忍辱苟活,欲以著述传世、偿前辱。

  • 太史公:此处小注谓指司马谈,司马迁之父。
  • 牛马走:司马迁自称的谦辞,谓如掌牛马之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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