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晏列傳
通俗理解标题先立篇名,标明所传对象为管仲、晏婴二人;全篇以合传方式展开,也为后文分述两人事迹定下总目。
- “管晏”指管仲与晏婴二人。
- “列传”是《史记》记人物事迹的体例。
史記
通俗理解点明本篇出自《史记》,交代作者与文献来源,使读者知道下文传记的史书归属。
- 《史记》为西汉司马迁所著纪传体通史。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潁水,出陽城,今有潁上縣。少時常與鮑叔牙齊大夫。游,鮑叔知其賢。一篇以鮑叔事作主,故先點鮑叔。管仲貧困,常欺鮑叔,卽下分財多自與之類也。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爲言。千古良友。巳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爲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而小白入,是爲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于桓公。以爲相。管仲旣用,任政于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管仲一生事業只。數語。畧寫。管仲曰:“旣述仲語,作敘。事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此一事最易知。然知者絶少。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即時之不利。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爲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此四事最難知,唯良友深知之。○忽排五段,前實事旣略,此虛事獨詳前以緊節。勝此以排語。佳相閒成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總收知我字,句中有淚。鮑叔旣進管仲,閒接。以身下之,子孫世祿于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十餘世,是言鮑叔。索隱指管。仲常爲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以贊語作。結了。鮑叔案管仲旣任政相齊,閒接一匡九合。前巳總序,此又另出一頭,重提再序,局法縱橫,無所不可。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疆兵,與俗同好惡。此句是管仲治齊之細,一同字生下六個因。字。故其稱曰:“是夷吾著書,所稱管子者,今舉其大。略也。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上服度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六親,父母、兄弟、妻子也。固,安也。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四維,禮義廉恥也。“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子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爲政也,善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二句得管。仲之骨髓。貴輕重,愼權衡。輕重,謂錢也。管子有輕重篇。○一部管子收盡數行,因禍爲福二句,又生下三段。恒公實怒少姬,南襲蔡,桓公與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蕩公,公怒,歸蔡姬而弗絕。蔡人嫁,之,因伐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山戎伐燕,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桓之會,桓公欲背曹沬妹之約,管仲因而信之。桓公與魯會柯而盟,曹沬。以七首劫桓公于壇上,日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已而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沫,管仲以爲倍信,遂與。曹、沫三敗,所亡地于魯,諸侯由是歸齊。此皆一匡九合中事,又提三。段另序俱不實。寫。故曰:“知與之爲取,政之寳也。”又卽以管。子語結之,織完上節。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爲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侯。收完任政相齊一,殷卽帶下作晏子。過文。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由上接下,蟬聯蛇蛻。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萊今東萊地。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于齊。節儉力行四字,括盡晏子。旣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與管仲三歸反玷。對。其在朝,君語及之,卽危言;語不及之,卽危行。國有道,卽順命,謂直,道,行也。無道,卽衡命。謂權衡量度而行也。○二十五字作八句,四節兩對,雋永包括。以此三世靈莊景顯名於諸侯。晏子一生事業,亦只數語約略。虚寫與。管。仲一樣。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賢者固不可。測。晏子懼學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同伸。於知巳者。一句。案。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旣己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已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前以知己論管仲,此以知己論晏子。是史公著意點綴。聯合處。晏子于是廷人爲上客。晏子爲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閒而闚其夫。其夫爲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描盡情狀,呼之欲出。旣而歸,其妻請去。奇婦人○亦先作一縱。石父請絕御。妻請去作一樣寫。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看人人細。今子長八尺,乃爲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爲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亦奇。晏子怪而問之,寫出有心。人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爲大夫。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皆管仲蓍書篇名。及晏子春秋,晏子春秋七篇詳哉其言之也。因二子書傳已詳言。故史公以。略勝。旣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表明作兩傳之旨,先總說下,乃分。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爲周道衰微,桓公旣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貶駁處意渾融。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三句出孝經事君章。言君有美惡,臣將順而国救之,故君臣能。相親協,卽傳中所謂因而伐楚,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因而信。之之類是也。豈管仲之謂乎?極抑揚。之致。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崔杼弑莊公,晏嬰人枕莊。公尸,股而哭之,成禮而出。○補傳所未及,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晏子之。不。討崔氏,權不足也,然亦非克亂之才,故史公以無勇責之。至其諫說,犯君之顔卽傳中所謂危言危行,順命衡命是。也,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進思進。忠八字亦出孝經事君章。○極贊晏子。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爲之執鞭,所忻慕焉。執鞭暗用御者事,史公以李陵故。被刑漢法腐,刑許贖,而生平交遊。故舊無能如晏子解左驂贖石父者,自傷不遇斯人。故作此憤激之詞,耳。伯夷傳忠孝兄弟之倫備矣。管、晏傳于朋友三致意焉。管仲用齊,由叔牙以進,所重在叔牙,故傳中深美叔牙、越石與其御,皆非晏子之。友而延爲上客,薦爲大夫。所難在晏子,故贊中忻慕晏子通。篇無一實筆,純以淸空,一氣運,旋覺伯夷傳。猶有意爲文,不若此篇天然成妙。
管仲,名叫夷吾,是颍上县人。他年少时常常与鲍叔牙往来,鲍叔知道他十分贤能。管仲家境贫寒,两人一起经商时,他经常占鲍叔牙的便宜,但鲍叔牙始终对他很好,没有什么怨言。不久后,鲍叔牙事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事奉公子纠。等到公子小白即位为桓公后,公子纠被杀死,管仲被囚禁。于是鲍叔牙举荐了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掌管国家政事,齐桓公因此成为霸主,多次召集诸侯会盟,匡正天下,使诸侯共尊周室,这都是依靠管仲的智谋。管仲说:“我从前贫困时,曾与鲍叔牙一起经商,分钱财时自己总是多拿一些,但鲍叔牙并不认为我贪财,因为他知道我家境贫寒。我曾为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使事情变得更糟,但鲍叔牙并不认为我愚钝,因为他知道时运是有好有坏的。我曾多次去做官,多次被国君驱逐,但鲍叔牙并不认为我无能,因为他知道我只是时运不济。我曾多次出战,多次逃走,但鲍叔牙并不认为我胆小,因为他知道我有一个老母亲要赡养。公子纠争权失败,召忽死了,我也被囚禁受辱,但鲍叔牙并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拘小节,让我感到耻辱的是不能建功扬名于天下。生养我的是父母,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鲍叔举荐管仲后,甘愿位居管仲之下,他的子孙在齐国世代享有俸禄,获得封邑的有十几代人,大多是著名的大夫。所以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而多称赞鲍叔牙能识别人才。管仲担任齐国宰相后,凭借齐国地处海边的小小地盘,发展工商业,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渐渐富有,兵力渐渐强大,与百姓好恶相同。所以他在他的著作中说:“仓库里的粮食充足了,人们才会知道礼节;衣食富足了,人们才会知道荣辱;国君的言行符合法度,他的六亲才会亲附他。”“如果礼义廉耻不能得到提倡,国家就会灭亡。”“朝廷下达的政令就像流水的源头,应该顺应民心。”因此国家的政令要顺应民心,才会容易推行,百姓想要什么,就给什么,讨厌什么,就废除什么。管仲执政时,善于把灾祸转化成福禄,把失败转化为成功。他会重视事务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利弊得失。齐桓公原本对少姬改嫁的行为非常生气,想向南袭击蔡国,但管仲借此机会劝齐桓公攻打楚国,谴责楚国没有按时向周天子进贡祭祀用的茅草。齐桓公原本想向北征讨山戎,但管仲借机让齐桓公命令燕国重新推行召公时期的政治举措。在柯地会盟时,齐桓公本想背弃与曹沫的约定,但管仲借机劝他要遵守信义,诸侯因此归顺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获取’这个道理,才是治理国家的法宝。”管仲的富有可以与齐国公室相比,他迎娶了三种姓氏的女子,还讲究“反坫”这种礼节,但齐国人并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继续遵从他的政治方针,使齐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强于其他诸侯。一百多年后,齐国又出了个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地夷维人。他事奉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位国君,因生活节俭、对国事竭尽全力而受到齐国人的尊重。他担任齐国宰相后,吃饭时不会准备第二个肉菜,他的姬妾也不穿丝绸做的衣服。在朝廷上,如果国君说话时提及了他,他就会直话直说;如果没有提及他,他就会秉公行事。国家政治清明时,他就会顺从国君的命令;国家政治昏暗时,他就会权衡国君的命令,调整相应的措施。因此,在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代,晏子在诸侯间名声很大。越石父是个贤人,被监禁着服劳役。晏子外出时,在路上碰到了他,便解下自己车子左边的马匹,把他赎了出来,然后带着他回家了。到家后,晏子没有和越石父告辞,就走进了内室,很久都没有出来。越石父请求与晏子断绝往来。晏子大吃一惊,赶忙整理好衣冠,出来向他道歉说:“我虽然不够仁厚,却也把你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和我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可以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委屈,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会受到尊重。我被人监禁,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而您既然明白我受了委屈,把我赎了出来,说明您是了解我的。但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那我还不如继续被人监禁着呢。”于是晏子请他进屋,把他奉为上宾。晏子担任齐国宰相时,有一次外出,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看见了她的丈夫。他的丈夫自认为是宰相的车夫,头上撑着大大的伞盖,驾驭着四匹马,得意洋洋,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回到家后,车夫的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她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身为齐国宰相,闻名于诸侯。今天我看见他外出时,思虑深沉,总是一副甘居人下的样子。而你身高八尺,只是别人的车夫,却心满意足,自认为很了不起,所以我请求你让我离开。”从此以后,车夫就变得谦虚了起来。晏子感到奇怪,就去问他,车夫把情况如实告诉了晏子,晏子便举荐他当上了齐国的大夫。太史公说:我读过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书中写得十分详细。读过他的书后,想要进一步了解他的事迹,所以就写了这篇传记。关于他的著作,世上流传很多,因此就不再论述了,这里只记载一些他的轶事。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却贬低他。难道是因为周朝衰微了,齐桓公又很贤能,而管仲却不辅佐他实行王道成为帝王,而只是让他称霸吗?古语说:“发扬优点,补救缺点,这样君臣上下才能和睦相处。”这大概说的就是管仲的情况吧?当初晏子趴伏在齐庄公的尸体上痛哭,完成了为人臣子的礼节后才离开,这就是所谓的“看见符合道义的事情却不去做,这是没有勇气的体现”吧?晏子能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这就是所谓的“在朝堂上想着为国家尽忠,在家里想着弥补自己的过失”啊!假如晏子现在还活着,让我去给他拿着鞭子赶车,我也是十分欣喜的。
通俗理解本段写管仲因鲍叔荐举而相齐,详其治国、外交与因祸为福之才;又写晏婴节俭、赎越石父、荐御者为大夫,末以太史公赞论二人轶事,寄慨于知己难得。
- “三归、反坫”是管仲富拟公室的礼制设施,旧说对“三归”解释不一,反坫为宴饮时反置酒爵之台。
- “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皆《管子》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