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觸讋說趙太后第 070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7 段

记触詟劝赵太后送长安君质齐,先以家常缓解,再以燕后反衬,终使太后同意,齐兵乃出,并借子义之论点明无功难守。

觸讋說趙太后國策

通俗理解标出篇题与出处,说明全篇所记是触詟劝谏赵太后送长安君为质一事,来源为《国策》系统。

  • 触詟:战国时赵国大臣,一作触龙。
  • 国策:《战国策》的简称,记战国游说之事的史书。
趙太后惠文后即威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太后少子,孝成王弟,封之長安。爲質,至,兵乃出。許多事情,三四語敘完,此妙于用節。以下只一事,連篇說不盡,又妙于用繁。太后不肯,大臣强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老婦必唾其面。明謂字妙。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要用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出兵。”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对左右大臣说:“有谁敢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我就吐他一脸唾沫。”

通俗理解写赵太后刚执政,秦攻赵急,赵求救于齐;齐要求以长安君为质才出兵。太后拒谏并明言谁再劝就唾其面,矛盾由此逼出。

  • 长安君:赵太后少子,孝成王弟,封于长安。
  • 惠文后:赵惠文王之妻,即赵威后。
左師官名觸讋詹,入聲。口讋,史記作八。願見大后,盛氣而揖之,恐其言及長安君,作色以拒之。人而徐趨,跳跚之狀,已自動人。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先謝足病。不得見久矣。次謝久不來見太后。耦自恕,雖久不得見,爲以病足,故自恕其罪。恐太卮玉體之有所郄隙也,故願望見。郄病苦也,口閒閒將老態說起。太后曰:老婦恃輦逋聲。而行。言亦病足。曰:日食飲得無衰乎?只說老熊。曰:恃鬻同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先說不欲食。乃自强歩,日三四里,繞室中行,可三四里也。人次說調身。少益嗜食,和于身。父說能食口自入見至此,敘了許多寒溫,絶不提起長安君妙。曰:老婦不能。不能强步。太后之色少解。老婦已入老臣彀中。

左师触龙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才入宫时,慢慢地向前走着,走到太后面前就自行谢罪,说:“老臣的脚有毛病,走不快,所以很久没有来看您了。我心里安慰自己,但又担心太后的身体不舒服,所以想要来看望太后。”太后说:“我只能靠别人推着走了。”触龙说:“每天的饮食有没有减少呢?”太后说:“只能靠喝粥罢了。”触龙说:“老臣我近来也有时不想吃饭,就强迫自己走路,每天走上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身体也舒服了一些。”太后说:“我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通俗理解写触詟入见太后,先托病足、问饮食、说步行,只叙家常寒温而不提长安君,使太后神色稍解,为后续进言铺路。

  • 左师:官名,此处指触詟。
  • 郄:同“隙”,此指身体不适。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息,其子舒,祺,名也。最少,句不肖句,而臣衰,句竊愛憐之,又少,又不肖,又自衰,不得不愛而憐之,口先一出一長,失君影子。願令補黑衣之矚讋說趙太后羊堂數以衞王宮,没死以聞。黑衣戎服。昭猶昧也。大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塡溝壑而託之。謙言死日塡溝壑,託,謂託太后也。口再囑一語,引出太后心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無數紆折,只要話得此一句。對曰:甚於婦人又旣一。句。大后曰:婦人異甚。心事畢露。對曰:老臣竊以爲溫應如。之愛燕后賢于長安君。緼女老稱燕后,太后女嫁于燕,议勝也。口直說出長安君矣,卻又說太后愛之不如燕后,若不爲長生君者,妙想。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至此便可暢言。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句是進說王意。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爲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頓挫。曰行,非弗思也,性挫。祭祀必祝之,祝曰:以勿使反,或被廢,或國滅,方反本國。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舍卻長安君單,就燕后提醒太后。太后曰:然。

左师公触龙说:“我的儿子舒祺,他年龄最小,也很顽皮,我年纪大了,私下里对他最为疼爱。我想用他来补充黑衣卫士的空缺位置以守卫王宫,所以冒死向您请求。”太后说:“可以,他今年多大了?”触龙回答道:“他今年十五岁了,虽然年龄还小,但我想要趁自己还没入土将他安顿好。”太后说:“大丈夫也会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道:“比妇人更疼爱。”太后说:“明明是妇人比丈夫更疼爱。”触龙回答道:“我私下认为太后对燕后的疼爱超过了对长安君的疼爱。”赵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触龙说:“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就会为孩子做深远的打算。太后你送别燕后的时候,抓着她的脚踝哭泣,一想到她要去遥远的燕国,就更加悲伤了。燕后离开后,并不是不思念她,每到祭祀的时候就祈祷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做深远的打算,让她的子孙相继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对。”

通俗理解写触詟为儿子舒祺求补黑衣卫士,引出太后爱少子之问;又以送燕后、祭祀祝之为例,说明父母爱子在于为之计深远,使太后称然。

  • 燕后:赵太后之女,嫁到燕国为后。
  • 贱息:谦称自己的儿子,息即子。
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趙之爲趙,只就趙論。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繼,相繼爲侯也。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他國子孫三世相繼,爲耳侯口兩問,仍用旁擊法。曰:老婦不聞也。亦無有口。此下左師對。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俸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重器,金玉重寶,人所以無有相繼爲侯者,前俱用緩,此則用急,一步緊。一步。今媼尊長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子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曰山陵崩,太后沒。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苦口之言,直㨗痛快。老臣以媼爲長安君計短也,短字與深遽、久長對。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后。仍找到愛長安君,不如燕后,終若不爲長安君者,妙想。太后曰:諾,只一諾字,見左師之言未畢,而太后早日心許之。恣君之所使之。亦不說出長安君爲質妙。

左师公触龙说:“从现在往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氏建国的时候,赵王的子孙被封为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继承爵位的吗?”太后说:“没有了。”触龙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国还有吗?”太后说:“我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就是说,离得近的祸及自身,离得远的祸及子孙,难道是君王的儿子以后就一定会做坏事吗?是因为他们没有功劳却身份高贵,不经劳苦却俸禄丰厚,而且还拥有很多宝物。现在太后你让长安君享有尊贵的地位,又将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还赐给他很多宝物,却不让他趁现在为赵国立功,一旦太后不在人世,长安君要靠什么在赵国立足呢?”我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不够长远,所以我说您对他的爱不如对燕后的爱。”太后说:“好吧,长安君就随你安排。”

通俗理解写触詟以赵国及诸侯子孙封侯多不能相继为据,指出位尊无功、奉厚无劳、挟重器多则难守;进而说太后未令长安君有功,是计短,爱之不如燕后。太后遂许诺。

  • 山陵崩:婉指太后去世。
  • 奉:同“俸”,俸禄。
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寶於齊,齊兵乃出。

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军这才前来救援。

通俗理解写事情落地:赵太后为长安君备车百乘,送他到齐国为质,齐国于是出兵救赵。

  • 宝于齐:当作“质于齐”,指送长安君到齐国作人质。
子義趙賢士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通篇瑣碎之筆,臨了忽作曼聲,讀之無限感慨。左師悟太局,句句閒語,步步閒情,又妙在從婦人情性體貼出來,便借燕后反襯長安君,危詞警動,便爾易入老臣一片。開自戊堂。苦心誠則生巧,至今讀之,猶覺天花滿目,又何怪當日太后之欣然聽受也。

子义听说后说:“国君的儿子,是国君的骨肉亲人,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尊位,无劳而得来的俸禄,坐拥金银珠宝,更何况是臣子呢?”

通俗理解借子义之言收束,指出君主之子若无功无劳也不能长守尊位重器,何况人臣;后附评语,赞触詟从妇人情性体贴,以闲语闲情令太后欣然听受。

  • 子义:赵国贤士。
  • 奉:同“俸”,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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