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馮煖客孟嘗君第 067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9 段

本文写冯煖寄食孟尝君门下,由弹铗求食到收债市义、营造三窟,终使孟尝君数十年无祸,展现奇士谋略与战国养士之风。

馮煖客孟嘗君史記作馮驩。國策

通俗理解点明篇名与出处:冯煖寄食于孟尝君门下,此事见于《国策》;《史记》中冯煖又作冯驩。全篇由此题展开。

  • 《国策》:即《战国策》,记载战国纵横游说之事的国别史。
  • 冯驩:冯煖在《史记》中的异写。
齊人有馮煖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視孟嘗君,田嬰子田文,齊相,封于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三。人中如此者,却少人好。與能雖竝黠,重能字一迦。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以爲眞無能人。

齐国有个叫冯煖的人,穷得无法养活自己,便让人去请求孟尝君,说愿意到他门下做食客。孟尝君说:“您有什么爱好呢?”冯煖说:“我没有什么爱好。”孟尝君说:“您有什么才能呢?”冯煖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接受了他,说:“好。”

通俗理解开篇先写冯煖贫乏无依,托人求食于孟尝君门下;面对无好无能的回答,孟尝君仍笑而接纳。其用意是先抑后扬,以表面平庸反衬后文才识,并为门下际遇埋线。

  • 孟尝君:田婴之子田文,齐国相,封于薛。
  • 属:同“嘱”,托付。
左右以君賤之也,食寺以草具。草菜也,不以客待之。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鉥劫開來,叶釐乎,銕劍把欲與俱去。食無魚。左右以吿,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時。客居有頃,復彈其鎭,歌曰:長硤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吿,孟嘗君曰:爲之駕比門下之車。客待以山客之禮。於是乘其車,揭挈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至此一斷,點綴生趣。後有頃,復彈其劍文,彈劍彈字、彈劍鐵,三様寫头。歌曰:長夫歸來乎,無以爲家。叶孤人三歌亦寒酸亦豪邁,便知不是無能人。左右皆惡之,以爲貪而不知足。處處夾寫左右,正爲馮煖反觀。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聞其歌而問左右。獨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此上客反加厚。於是馮煖不復歌。歌又妙,不復歌又妙。口馮煖旣曰無好無能,所責望于人者較有好有能者更倍之,大是奇事。孟嘗亦以爲奇,卽姑應之,實非有意如厚盂嘗也。

身边的人认为孟尝君瞧不上冯谖,就只拿些粗劣的食物给冯煖吃。过了一段时间,冯煖靠着柱子弹着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没有鱼吃!”左右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就像对待一般门客一样。”又过了不久,冯煖又弹着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话他,并将这件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就像对待其他能乘车的门客一样。”于是冯煖就坐着车子,举着剑,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将我当成上等宾客。”之后又过了不久,冯煖又弹着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没办法养家啊!”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婪且不知足。孟尝君说:“冯先生有亲人吗?”他回答说:“我有一位老母亲。”孟尝君就派人给冯煖的母亲提供吃的用的,不让她缺衣少食,于是冯煖没有再继续唱歌。

通俗理解写冯煖在门下受轻慢,三次弹剑歌叹食无鱼、出无车、无以家,孟尝君逐次满足并供养其老母,冯煖遂不再歌。左右反应与三歌相衬,暗示冯煖并非无能之辈。

  • 长铗:即长剑,原文又误作长𬬸、长硖、长钵。
  • 草具:粗劣的饭食。
後孟嘗君出,記記疏也。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膾人月計日要說計曰會。能爲去聲。文收責公於薛者乎?馮煖署曰:能。署書姓名于疏,也人突地出頭。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記不起馮煖姓名。左右曰:乃歌夫長缽歸來者也。字談輕薄,盡含句中。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有能無能,照耀前後。吾負之,未嘗見也。馮煖在門下,已入孟嘗,未熟其名,未識其面,可見前番待馮緩品非有意加厚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是是指貴膾相齊。於憂,價,心阿亂也。性憎作懦愚,沉于國家之事,沆,沒,闕也。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爲收責於薛乎?馮煖曰:願之。臨時猶不露圭角,勝毛遂自薦一倍。於是約車治裝,載劵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間則有意,答則戊自無心幻出,絶妙文字。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劵,劵徧合,赴凡劵取者、與者,各收一責則合,驗之徧合矣。乃來聽命,口亦粗完收債事下乃出奇矯命,矯託也。旗言孟嘗之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劵,民稱萬歲。馮煖大有作用,蓋已料有後日事也。

后来孟尝君发布了文书,向门客们征询:“有谁熟悉会计的业务,能替我到薛邑收取债务呢?”冯煖签上名字,说:“我能。”孟尝君很奇怪,说:“这个人是谁?”左右的人说:“这就是那个唱着‘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客人果然是有才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不曾接见过他。”于是孟尝君邀请冯煖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因为一些事情而疲惫不堪,愁到心烦意乱,而且我生性懦弱愚笨,沉浸在国家的事情里,以至于得罪了先生,先生不怪罪我,还愿意为我到薛邑去收取债务吗?”冯煖说:“我愿意去。”于是冯煖准备车马整理行装,带着契约出发,临行时说:“收完债以后,我买些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看我们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吧。”冯煖赶着车来到了薛邑,派小吏将那些应该还债的百姓召来,让他们都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以后,他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除百姓的债务,并且将契约全部烧掉,百姓都欢呼万岁。

通俗理解孟尝君出文告求人赴薛收债,冯煖署名应命,并问收债后买何物,得‘视吾家所寡有者’之答。到薛后,冯煖合券验债,却矫命把债款赐给百姓并烧券,百姓称万岁。此举表面越权,实为后文‘市义’埋下关键伏笔。

  • 计会:会计簿计之事。
  • 矫命:假托孟尝君的命令。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寫其迟速。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里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句以何市而反?馮煖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拏定此言。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寳,狗馬實外廏,美人充下陳,陳,猶列也。人三句,言無所不有。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此物人家最少。竊以爲君市義更。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古和之,賈利與市義對。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甚劵,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爲君市義也。說出,市義一笑。孟嘗君不說,曰:諸,先生休矣。休,猶言歇息,無可如何之辭也。人敘馮煖收責於薛甲。

然后他赶着车子迅速回到齐国,一大早就去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对冯煖这么快就回来感到奇怪,就穿戴整齐地接见他,说:“债都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煖说:“都收完了。”孟尝君说:“你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冯煖说:“您说看您家中缺少什么就买什么,我私下考虑,您的宫中堆满了珍宝,马舍里养满了犬马,堂下站满了美女,您家中缺少的东西只有‘义’罢了,我就私下为您买来了‘义’。”孟尝君说:“你是怎么买‘ 义’的?”冯煖说:“现在您只有区区一个薛邑,不像抚爱子女一样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在他们身上榨取利益。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我私下假传您的命令,把债款赏赐给了百姓,并且烧掉了那些契约,百姓都欢呼万岁,这就是我为您买来的‘义’。”孟尝君很不高兴,说:“好吧,先生去休息吧。”

通俗理解冯煖回齐见孟尝君,说明薛地所收债款已换成君家最缺的‘义’:以债赐民、烧券得民心。孟尝君却不解而不悦,只让先生休矣。此处把买义与眼前财利对照,形成理念冲突。

  • 市义:以债款换取民心道义。
  • 下陈:犹下列,指后宫列位。
後朞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爲臣。遣其就國之而爲之亂三。曲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終曰,孟嘗君顧謂馮煖:先生所爲文市義者,乃今曰見之。市義之爲利如此,若取必目前,便失此利也。人了市義一案。

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我的大臣。”孟尝君前往他的封地薛邑,在距离薛邑还有不到一百里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在路上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回过头来对冯谖说:“先生之前为我买来的‘义’,我今天终于看见了。”

通俗理解过一年,齐王以先王之臣为由让孟尝君就国于薛;薛地百姓未至百里便扶老携幼相迎。孟尝君这才对冯煖说当日市义之功今日见到。前文买义至此得到应验。

  • 先王:已故的齐国国君。
  • 就国:前往封地。
馮煖曰:狡死有三窟,坤入聲。窟,穴也。僅得免其死耳。忽設二喻,更進二籌。今有一窟,市義四結上。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爲君復鑿二窟。起孟嘗君子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謂梁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爲上將軍,徙故相爲上將軍,虚相位以待孟嘗也。遣使者黄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煖先膒先馳歸薛人,作用更妙。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意蓋爲此,而語卻不盡。妷。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大斤文車二四文,只是要使馬車。濟聞之妙。

冯煖说:“狡猾的兔子会有三个洞穴,才能避免被杀死的危险。现在您只有一个洞穴,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了冯煖五十辆车子,五百金黄金。冯煖向西到魏国游说,对魏惠王说:“齐国将他们的大臣孟尝君流放到了别的国家,诸侯之中谁能先迎接他,谁就能变得国富兵强。”于是魏王将最高的官职空出来,把原来的国相任命为上将军,派使者带着一千斤黄金、一百辆车子,前往薛邑聘请孟尝君。冯煖提前赶着车子回到薛邑,告诫孟尝君说:“一千斤黄金是非常厚重的聘礼,一百辆车子是非常显赫的使节。齐王大概听说这件事了。”魏国的使者往返多次,孟尝君坚持推辞,不肯前往魏国。

通俗理解冯煖提出狡兔三窟之理,说现有市义仅一窟,不足高枕,遂为孟尝君西游梁国,诱使梁王虚位重聘。冯煖又先归劝孟尝君固辞,梁使三反而不往,借外力制造声价,为第二窟布局。

  • 三窟:狡兔三穴,喻多重避祸保障。
  • 梁:指魏国,魏都大梁,故称梁。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大臣齎黃金千歳彩繪服,小王自佩之車,僉三之劍,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崇,崇神禍也。沉於謟諛之臣,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爲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復留相齊口,是第二窟。馮煖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玉之祭器,立宗廟于薛。請祭器,立宗廟,則薛爲重地,難以動搖也。以絶大見識。廟成,是第三窟。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爲樂矣。總結上文。

齐王听说以后,君臣都感到很害怕,于是派太傅带着一千斤黄金、两辆彩绘的车子、一把国君佩带的宝剑,以及一封书信,对孟尝君道歉说:“我很不幸,承受了祖宗神灵降下的灾祸,被阿谀谄媚的大臣所迷惑,得罪了您,我不值得您辅佐。但希望您看在先王宗庙的份上,暂且回到齐国治理百姓吧!”冯谖告诫孟尝君说:“请您向齐王请求赐下先王的祭祀礼器,并在薛邑建立宗庙。”宗庙建成以后,冯煖回来向孟尝君报告说:“三个洞穴已经凿成了,您暂时可以高枕无忧,快乐地过日子了。”

通俗理解齐王闻梁国重聘孟尝君,君臣恐惧,遣太傅厚礼谢罪并请其返国为相。冯煖又让孟尝君请先王祭器、立宗庙于薛,使薛地成为重地;庙成后,三窟齐备,孟尝君可高枕为乐。

  • 太傅:官职名。
  • 宗庙:祭祀祖先的庙。
孟嘗君爲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煖之計也。纖介,細微也人。結出孟嘗一生得力,全在馮煖,直與篇首無好無能相映照。三番彈鉄,想見豪士一時淪落,胸中傀礨,勃不自禁。通篇寫來,波瀾層出,姿態橫生,能使馮公鬚眉浮動紙上淪落之士。遂爾頓增氣色

孟尝君做了数十年国相,没有遇到过一丝一毫的祸患,全都是依靠冯煖的计谋。

通俗理解总收全文:孟尝君为相数十年而无纤介之祸,皆因冯煖之计;并追想其弹剑沦落之态,赞叹文章波澜姿态,使冯煖形象跃然纸上,为沦落之士增色。

  • 纤介:细微,指极小的祸患。
  • 傀礨:同“块垒”,胸中郁结不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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