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范雎說秦王第 064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5 段

本篇记范雎初见秦昭王,先以唯唯试探,继陈交疏言深、不避死亡,终使昭王倾心请教,为进言去穰侯张本。

范雎說秦王國策

通俗理解此为篇题,点明所述为范雎向秦王游说之事,并标示文本出自《国策》。全篇后续围绕范雎如何试探秦王、层层进言而展开。

  • 《国策》:《战国策》的简称。
范雎魏人。至,秦王昭王庭迎范雎,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曰見范睢,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就旁人形容一筆。秦王屏丙左右,屏,除也。之。宮中虛無。

范雎来到秦国,秦王亲自在殿前迎接,并恭敬地以宾主之礼对待范雎。范雎客气地推辞谦让,秦王当天就接见了范雎,看到这个场景的人没有不惊讶失色的。秦王屏退身边的人,宫中除了他和范雎外空无一人。

通俗理解写范雎初到秦国时的场面。秦王以宾主之礼相迎,范雎辞让,旁人变色更烘托其气象;秦王又屏退左右,使宫中空无一人,为私下深谈创造条件。

  • 范睢:即范雎,文中为异写。
  • 屏:屏退、除去。
秦王跪而進曰:先生何以幸敎寡人?范雎曰:唯。佳委○唯唯,叫連諾也。有閒,諫閒,猶頇也。秦王復請,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省筆。○三唯而終不言,故緩之以固其心也。秦王:忌其上趼聲曰:踣,長跪也。先生不幸敎寡人乎?范雎謝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尙太公望之遇文王也,身爲漁父,而釣于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巳一說稅而立爲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交言深作反。疏正兩對。故文王果收功于呂尙,卒擅天下,而身立爲帝王。二轉卽使文玉疏呂望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下之德,而交武無與成其玉也轉。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願陳者,皆国君臣之事,處人骨肉之閒,處,猶在也,謂欲文天后及稹、侯等。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玉三問而不對者是也。三轉方說明。

秦王跪直身体上前请教说:“先生对我有什么指教吗?”范睢说:“嗯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向他请教,范睢说:“嗯嗯。”如此反复多次,秦王说:“先生还是不肯指教我吗?”范睢说:“我不敢这样做啊。我听说当初吕尚遇到文王的时候,只是个在渭水岸边钓鱼的渔翁罢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情并不深。后来吕尚向文王进言后就被尊为太师,文王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去,这是因为他们交谈得很深入。最后文王果然在吕尚的辅佐下功成名就,统一了天下,自身也成为了帝王。如果当初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那周朝就没有称王天下的功德,文王、武王也无法成就王业了。现在我只是个客居他乡的人,和大王交情尚浅,而我想说的却都是匡正国君的大事,还会涉及到大王的血亲骨肉,我愿意忠诚地表达我的愚见,但不知道大王的心意是怎样的,这就是大王多次询问而我不回答的原因。

通俗理解秦王再三请教,范雎只以唯唯应对,直到秦王长跪追问,范雎才说明缘故:吕尚与文王初交疏,因言深而成大功;自己身为羁旅之臣,与秦王交疏,所要陈说的是君臣骨肉间大事,又未知秦王之心,故三问不敢答,意在先固其信。

  • 吕尚:即太公望,姜尚。
  • 跽:长跪。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又撤,然一轉爲下恩憂恥之綱。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加二句。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爲臣患,亡不足能以爲臣憂,漆身而爲厲,同癩被䏞。髪而爲狂,不足以爲臣恥。三句又爲下三段之綱。五帝之聖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賢而死,烏獲武王力士。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孟奔、夏育,皆衞人。死者,人之所必不免,處必然之勢,必然必至于死也。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何患乎?一段應死不足以爲臣患。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伍子胥自楚奔吳,藏身于橐,載而出楚關。夜行而晝火,至於菱夫,卽溧水。無以餬其口,漆行蒲伏,同匍匐。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爲霸,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復見,是臣說之行也,臣何憂乎?一段,應亡不足以爲臣憂。箕子接與楚人陸通,字接輿。漆身而爲厲,被髮而爲狂,無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輿,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二子無補于時,猶爲之,今爲而有補,故怙以爲榮。臣又何恥乎?段應不足以爲臣刑。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蹷也,蹷,僵也。因。以杜口裏足,莫肯向秦耳。忽掉轉伯危語,最足聳聽。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姦臣之熊,怱黮出太后、姦臣二句,駸駸逼人。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女保冬女傳係身闇惑無與照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所云危如累卯。得臣,則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賢于生也。又掉轉一筆,全篇俱動。

我并非是因为害怕什么才不敢说,而是因为我知道今天一旦在大王面前直言,明天我可能就会被杀害,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害怕。如果大王真能采纳我的建议,就算是死也不足以让我担心,就算是流亡也不足以让我忧虑,就算是在身上涂满黑漆长出癞疮、披头散发变成疯子也不足以让我感到羞耻。五帝这样的圣人会死,三王这样的仁人会死,五霸这样的贤人也会死,乌获这样的力士会死,孟奔、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会死。死亡,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既然已经处在必然死亡的趋势下,那么就算是只给秦国带来一点好处,也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伍子胥藏在布袋子里逃出昭关,晚上赶路,白天躲起来,到达菱水时已经没有东西充饥了,他就爬着前行,在吴国街市上讨饭,最后他却复兴了吴国,使吴王阖庐成为了霸主。假使我能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计策,那即使我被囚禁,终身不能再见到大王,只要我的计策被执行了,那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在身上涂满黑漆长出癞疮,披头散发变成疯子,却没有给殷朝、楚国带来任何好处。如果让我和箕子、接舆一样在身上涂满黑漆,但只要能给贤明的君主带来好处,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我又怎会感到羞耻呢?我所害怕的,只是在我死了以后,天下人见我因尽忠而身死,从此闭口止步,不肯再到秦国来了。您在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在下受到奸臣的蛊惑,又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侍从的照料,终身头脑昏惑,无法辨明奸邪之事,这样严重的会使国家倾覆,轻微的会使自身孤立无援、陷入险境,这才是我所害怕的。至于陷入困境、受到侮辱,甚至是杀身之祸,并不是我所害怕的。如果我死了而秦国却被治理得很好,那也比我活着更好。”

通俗理解范雎表明自己并非畏死不敢言:若秦王信行其言,死、亡、漆身被发之辱都不足惧。他借伍子胥、箕子、接舆说明,言得行则大愿、大荣;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天下士人杜口裹足,秦受太后与奸臣牵制,终致宗庙覆灭或孤危。若死而秦治,胜于苟生。

  • 乌获:秦武王时力士。
  • 奔育:孟奔、夏育,皆古代勇士。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魂,去聲。先生,愳汗辱也。而存先王之廟也。應宗廟滅覆句。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生而不棄其孤也。應身以孤危句。先生奈何而言若此?呼應緊甚。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交疏之臣,言人骨肉之閒,本難啟齒,故二路聳動,三路要挾,直逼出此二句,秦王已受我羈物,便可深言矣。願先生悉以敎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毛又閒寫一筆,見秦手王已被范雎籠定。范雎自魏至秦,欲去穰侯而奪之位。穰侯以太后弟,又有大功于秦,去之豈是容易?始言交疏言深,再言盡忠,不避死亡,酬來覆去,只是不敢言。必欲吾之說干穩萬穩,秦王之心千肯萬肯,而後一說便入,吾畏其人。

秦王挺直身子说:“先生这是什么话?虽然秦国地处偏远,我也愚笨不贤,但幸运的是先生能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我来劳烦先生而使先王的宗庙祭祀得以保存啊!我能受到先生的教导,是上天在佑护先王而没有遗弃他们的后人啊!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以后事情不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都能一一指点我,不要怀疑我的真心。”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通俗理解秦王以谦辞回应,称范雎到来是天赐,愿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都听其教,不再疑心;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批注点出范雎反复不言,实为去穰侯、夺其位作铺垫,须待秦王心意稳固才肯进言。

  • 慁:打扰、污辱。
  • 穰侯: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魏冉,封于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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