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襄王不許請隧第 042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4 段

晋文公请隧,周襄王以先王制度与名分等级相拒;全篇多用逆笔反逼,不直说不许而拒绝之意自明。

襄王不許請隧國語

通俗理解本篇以周襄王拒绝晋文公请隧为题,并标明出自《国语》;中心在于天子葬礼所代表的名分等级不能轻许。

  • 国语,国别体史书,记载西周末至春秋时周王室及诸侯国言论。
  • 隧,天子葬礼中掘地通路的规制。
晉文公旣定襄王于郟,夾○襄王後母惠后,生叔帶,因翟人立爲王。襄王出奔鄭。晉文公納王,誅叔帶。郟,洛邑王城之地。王勞去聲。之以地,王賞之以陽、樊、溫、原、欑茅之田,辭不受。請隧焉,掘地通路曰隧,天子葬禮。王弗許,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開口便正大。規方千里,以爲甸服,規,畫也。甸服,畿内之地,以皆田賦之事,故謂之甸服。王城之外,四面皆五百里也。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百姓,百官有世功者。不庭,不來朝之國也。不虞,意外之變也。○著以供、以備、以待等字,見先王有此許多費用。其餘甸服之外。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寧,安也。宇,居也。亦使有供祭備用待患之資,所以能順天地而無災害也。○著均分二字,見先王之土地亦有限。先王豈有賴焉?賴,利也。○一句結上起下。内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祗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九御卽九嬪,九品卽九卿。嬪與卿主祭祀。厭,安也。縱,肆也。度,法也。○著不過足以而已。豈敢等字,見先王竝無一點奢用。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掌百姓而輕重布之,隧爲死之服物,生字帶說。采章,采色文章也。輕重布,言貴賤有等○亦唯是妙,始入正題也。上文許多說話,只要逼出亦唯是三字。王何異之有?葬禮外王鮮有異○只數語說得隧字十分鄭重,下乃反覆寫其不許之意。

晋文公在郏地帮助襄王恢复王位,襄王用土地来表彰他的功劳,晋文公推辞了,并请求襄王允许自己死后能以天子之礼下葬。襄王没有答应,说:“当初我的先王拥有天下时,规定方圆千里之内为甸服,来供奉上帝、山川、众神的祭祀,来准备百官万民的用度,防备变乱和意外之患。其余地方按规定分配给公、侯、伯、子、男,使他们各自拥有安定的住所,以顺从天地之间的尊卑之序,不至于遭受灾祸,先王难道是有私心吗?先王的内宫女官不超过九嫔,外廷官员不超过九卿,只够供奉神灵罢了,哪里敢满足自己的声色欲望来扰乱各种法度呢?也不过是生前死后穿着用度的色彩纹饰比百官好一些罢了,这是根据身份高低而规定的,除此以外王和众人有什么区别呢?

通俗理解先叙晋文公纳王、诛叔带后请隧的背景,再引襄王追述先王定天下、均分土地、节制用度与服物采章,把隧葬置于天子名分等级之中,为不许作铺垫。

  • 甸服,指王城之外以田赋供给王室祭祀等用的畿内之地。
  • 九御即九嫔,九品即九卿,皆主祭祀。
今天降禍災于周室,謂叔帶之亂。余一人僅亦守府,守故府遺交,不能有爲。又不佞,以勤叔父,不佞,不才也。勤,勞也。天子稱同姓,諸侯曰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班,分也。大物,隧也。私德,指納王而言。其叔父實應平聲。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豈敢有愛也?應,受也。憎,惡也。愛,吝也。言汝雖受私賞,心中未嘗不憎惡之,以非余行賞之不當,余豈敢吝而弗與也。○反如此說,轉來婉妙,下則純是刀斧砍截之語。先民有言曰:先民,前人也。改玉改行。玉佩玉所以飾行步,君臣尊卑,各有其節,故曰改。○直貫至大物未可改句。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平聲。姓改物,以創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鎭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闢於裔異土,何辭之與?有更姓,易姓也。改物,改正朔,易服色也。創,造也。庸,用也。謂爲天子創造制度,自顯用于天下。縮,收也。備物,謂死生之服物采章。流,放也。辟,戮也。裔,遠也。○逆振一段緊陗。若猶是姬姓也,未更姓。尙將列爲公侯,以復先王之職,未改物。大物其未可改也。不曰不可改,而曰未可改,冷雋○直說岀晉文請隧。之非。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將自至,物隧也。○又逆振,一筆緊陗。余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爲也?私勞卽私德,在襄王爲德,在晉文爲勞。大章卽服物采章,忝,辱也。先王唯是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余變易之,其如先王百姓何哉?旣無以對先王百姓,何政令之爲也?○直說出不許行隧之意。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若晉文自制爲隧,余安能禁止,不待請也。○仍用逆筆作收章去愈緊。

现在上天给周室降下灾祸,我一个人也只能守住王室的财产,又因为没有才能而让叔父如此辛劳,如果我改变先王定下的制度,来赏赐我个人所受的恩惠,那么叔父将会被人憎恨,因为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如果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我又怎么敢有所吝啬呢?先人有言,说‘改变了玉佩就要改变行走的方式。’叔父如果能彰显德行,改朝换姓,创建新的制度拥有天下,显示自己的功业,使用天子的礼法来镇抚百姓,我即使一个人被流放到偏远的荒地,又有什么好推辞的呢?如果仍然是姬姓拥有天下,叔父还是会被列为公侯,恢复先王制定的职责,那么葬礼制度就是不可以被更改的。叔父努力彰显美德,自然就会得到该有的礼仪,我怎么敢因为私情就改变先王的制度,以此来愧对天下呢?那我将先王和百官置于何地呢?我要怎么去发布政令呢?如果不这样,叔父您拥有土地,自己去举行天子的葬礼,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通俗理解襄王不正面驳回,而以更姓改物与仍为姬姓两种假设反逼:能改制天下才配收备物,否则大物未可改;又以私劳不可变先王大章、自行则天子难禁,层层收紧。

  • 更姓改物,指改易姓氏、改正朔、易服色,即改朝换代之事。
  • 大物,本段指隧,即天子葬礼的服物采章。
文公遂不敢,請受地而還。通篇只是不爲天子,不得用隧意,郤妙在俱用逆筆振入,無一筆實寫不許而不許之意。一步緊,一步自使重耳神色俱沮。

于是晋文公不敢再请求,接受襄王赐予的土地后返回晋国了。

通俗理解结局是晋文公不再提出隧葬请求,只接受土地而返;评点强调全文以逆笔层层逼入,不直写拒绝而拒绝之意反而更明白。

  • 重耳,晋文公之名。
  • 逆笔,指不从正面直说,而从反面、假设处逼出本意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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