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莊公戒飭守臣隱公十一年
通俗理解篇题点出所记之人与年份,即郑庄公在鲁隐公十一年攻许之后,对留守许地之臣的一番训诫之辞,全篇由此立目。
- 戒饬:告诫整饬,此指郑庄公训示留守许地之臣。
- 隐公十一年:鲁隐公十一年,为《左传》纪年。
左傳
通俗理解标明这段文字的出处,说明下文辞令录自《左传》,是编年史书中的记事与记言。
- 左传:即《春秋左氏传》,编年体史书。
秋,七月,公會齊侯、鄭伯伐許。庚辰,傅附于許。三國之師,俱附于許之成下。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謀弧胡以先登,蝥弧,旗名。子都鄭大夫公孫閼。自下射食之。恨考叔奪其車,故射之。顚顚,墜也。考叔墜而死。瑕叔盈鄭大夫。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周,偏也。麾,招也。蝥、弧,鄭伯旗,故呼曰君登。鄭師畢登。鄭師見君之旗,故盡登城。壬午,遂入許,許莊公奔衞。
秋季七月,鲁隐公会同齐僖公、郑庄公讨伐许国。庚辰日,军队逼近许国城下。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蝥弧”旗率先登上城墙,子都从下面用箭射他,颍考叔摔了下来。瑕叔盈又拿着“蝥弧”旗登上了城墙,向四周挥动旗帜并大声呼喊:“国君登上城楼了!”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楼。壬午日,郑庄公进入许城,许庄公逃到了卫国。
通俗理解叙伐许之战:三国之师合攻许城,颍考叔举郑伯之旗先登而被射死,瑕叔盈继之登城呼众,郑军尽登入许,许庄公出奔卫国。
- 蝥弧:郑伯所用的旗名。
- 子都:郑大夫公孙阏,字子都。
齊侯以許讓公,齊不取。公曰:君謂許不共,同供○謂許不供職貢。故從君討之。許旣伏其罪矣,雖君有命,寡人弗敢與預聞,魯不取。乃與鄭人。鄭莊始以三國之師,同克許,難自專功,而佯讓齊遜魯。及齊、魯交讓,而鄭莊因受焉。是齊、魯、墮鄭術中也。蓋鄭與許爲鄰,莊公眈眈虎視已久,一日得許,心滿意足。又欲掩飾其貪許狡謀,故下文逐層商量,逐步打算,遂成曲曲折折,裊裊亭亭之筆。鄭伯使許大夫百里奉許叔許莊之弟。以居許東偏,偏,邊鄙也。○己弟,叔段何在?而愛及他人之弟。特借此布置一番,是奸雄手段。曰:天禍許國,鬼神實不逞於許君,而假手於我寡人。逞,快也。言許禍降自天,非我欲伐許也。寡人唯是一二父兄,同姓羣臣。不能共同供億,其敢以許自爲功乎?共,給也。億。安也。○就處常推出一層。寡人有弟,叔段不能和協,而使餬其口於四方,其況能久有許乎?餬口,寄食也。段出奔共國,故云寄食於四方。是怕人說,自開口先說。○就處變推出一層。吾子其奉許叔以撫柔此民也,以上追前,以下料後,只此句點題。吾將使獲鄭大夫公孙獲。也佐吾子。伏下。若寡人得没於地,天其以禮悔禍于許,以禮如人以恩禮,相遇海禍,悔前日之禍許,而轉而佑之。根上天禍許國來○十五字作一句讀。若者,逆料之詞,是說在自已身後者,明明自己在時。天未必其悔禍于許也,下乃緊承悔禍意,作兩層寫。無寍茲許公復奉其社稷,唯我鄭國之有請謁焉,如舊昬同婚媾,其能降以相從也。無𡪕猶𡪕無也。茲,此也。言𡪕無此許公復奉許之社稷,唯我鄭國之有所請吿于許,如舊昬婟。許,其能降。心以從鄭也○三十字作一氣讀,就有益于鄭處推出一層。無滋他族,實偪處此,以與我鄭國爭此土也。吾子孫其覆福亡之不暇,而況能禋因祀許乎?言無長也。族類迫近居此。以與我鄭國爭此許地,吾子孫將顚覆危亡,救之不暇,而況能禋祀許之山川乎?精意以享曰禋,或謂他族是暗指齊、魯,似極有昭。應但此是說在自已身後者,恐非專指齊魯也。玩子孫二字可見。○三十三字作一氣讀。就有害于鄭處,推出一層。寡人之使吾子處此,居許東偏。不惟許國之爲,去聲。○應許公復奉其社稷。亦聊以固吾圉語也。圉,邊陲也。應無滋他族實偪處此○三句總收上文。
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鲁隐公说:“您说许国不尽职纳贡,所以我才跟从您讨伐它。如今许国已经服罪了,即使您有这样的命令,我也不敢听从。”于是把许国给了郑庄公。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叔住在许城的东部边邑,说:“上天降祸给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所以借我的手来惩罚他。只是我连一两个父老兄弟都不能协调好,又怎么敢把许国作为自己的功劳呢?我有个弟弟,不能与我和睦相处,让他在别的地方四处谋生,我又如何能长久地拥有许国呢?您侍奉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会派公孙获来辅助您。如果我能够寿终正寝,上天也许会依照礼仪撤除许国的灾祸,不如让许庄公继续治理他的国家,到时我们郑国如果有所请求,就和许国像亲戚一样,许国应该也会屈从同意吧。不要让别的国家占据这里来威胁我们,来与我们郑国争夺这片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都来不及,更何况是祭祀许国的天神呢?我让您驻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为了巩固我国的边防。”
通俗理解齐、鲁皆推让许地而终归于郑;郑庄公不自居许,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居许东偏,托言天降祸于许、己不能久有许,戒以抚柔许民,兼防他族逼处争地。
- 糊口:寄食、勉强糊口。
- 禋祀:以精诚之意祭祀山川。
乃使公孫獲處許西偏,曰:凡而器用財賄,無置于許。而汝也。我死,應前得沒于地。乃亟去之,乃亦汝也,以無財物之累,可以速於去許。○亦說在自已身後者,明明自己在時,汝一日不可去許也。吾先君新邑于此,新邑,河南新鄭也。舊鄭在京兆,莊公之父武公始遷邑于河南,王室而既卑矣,周自東遷之後,日見衰微。周之子孫,日失其序。序,班列也。周序,先同姓,後異姓。王室既卑,故子孫日失其序。夫許大泰岳之𦙍印也。大岳,神農之後,堯四岳也。肩,嗣也。見許非周子孫後,未可量。天而旣厭周德矣,吾其能與許爭乎?王室既卑,子孫失序,是天厭周德,而鄭亦周之子孫,豈能與許爭此地乎?此明公係獲不可入居許之意。○已上两邊戒飭之詞,滿口假仁假義,只爲自家掩飾,絕不厭其詞之煩,快筆英鋒。文中僅有君子謂鄭莊公於是乎有禮,于是乎有禮者見鄭莊。一生無禮,惟此若有禮耳。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也。四句是禮之用。許無刑而伐之刑法也,服而舍捨之,度鐸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去聲。時而動,無累後人,六句是說。鄭莊用禮。可謂知禮矣,又斷一句,言從外面看去眞可謂知禮矣,鄭莊戒飭之詞,委婉紆曲,忽爲許計,忽爲鄭計,語語放寛,字字放活。篇中三提天字,見事之成敗,一聽于天,已未嘗容心。于其際,曰:得沒于地曰:我死,亟夫俱從身後著想,可見生前斷不容許吐氣,更妙在用四個乎字,是心口相商,吞吞吐吐。無從捉漠,眞奸雄之尤。但辭令妙品,洵不多傳,謂之有禮,亦止論其事,未暇誅其心也。
于是让公孙获住在许城的西部边邑,说:“凡是你的器用财物,都不要放在许城。我死后,你就赶快离开这里。我的先君在这里建造了新的城邑,如今周王室已经衰微,周朝的子孙也渐渐衰落了。许国,是大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周王室了,我又怎么能和许国相争呢?”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是合乎礼义的。礼,是用来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序、使后代受益的。许国不守法度就讨伐它,服罪了就饶恕它,根据自己的德行来处理,衡量自己的力量来行事,看准时机行动,不连累后人,可以说是懂得礼义了。
通俗理解又使公孙获居许西偏,嘱其不留器物于许、己死即速去;举王室既卑、天厌周德,自明郑不与之争许,末引君子谓其有礼之评,见辞令委婉而心迹难诛。
- 大岳之胤:许为太岳之后,太岳指神农之后、尧时四岳。
- 新邑:指河南新郑,郑武公始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