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信陵君救趙論第 224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10 段

本文论信陵君窃符救赵,先肯定救赵有功,再责其只知婚姻私情而不知魏王,终归罪于臣植党、君失权,借以申明君权不可旁落。

信陵君救趙論

通俗理解题目点明所论对象,即围绕信陵君窃符救赵一事展开史论;标题本身也提示全文重心在辨其功罪与动机。

  • 信陵君,魏国公子无忌的封号。
  • 论,这里指一种议论文体。
唐順之

通俗理解标明作者为明代唐顺之,使后文议论有所归属;此段无正文内容,仅署作者。

  • 唐顺之,明代文学家、古文家。
論者以竊符爲信陵君之罪,信陵君,魏公子無忌也。秦園趙昭鄲公子姊爲平原君夫人。平原君遺書公子淸救于魏,魏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畱軍壁鄴。平原君使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也。”公子釣車騎百餘乘,欲赴秦軍,與趙俱死。夷門監者侯生,敎公子請如姬,竊兵符於王之臥內。公子嘗爲如姬報其父讎,果盜兵符與公子。奪晉鄙軍,救邯鄲,存趙。余以爲此未足以罪信陵也。一句立案。夫彊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臨趙,趙必亡。趙,魏之障也,趙亡,則魏且爲之後。趙、魏,又楚、燕、齊諸國之障也,趙、魏亡,則楚、燕、齊諸國爲之後。天下之勢,未有岌岌於此者也。故救趙者,亦以救魏;救一國者,亦以救六國也。竊魏之符以紓魏之患,借一國之師以分六國之災,夫奚不可者?先論六國大勢,明信𣇾救趙之功,欲擒先縱,此寛一步法。

评论的人认为窃取兵符是信陵君的罪过,我认为这不足以怪罪信陵君。那时强大的秦国暴虐到了极点,现在出动全部兵力来进攻赵国,赵国一定会灭亡。赵国是魏国的屏障,赵国灭亡了,那么魏国就会紧跟在赵国之后灭亡。赵国、魏国又是楚国、燕国、齐国等国的屏障,如果赵国和魏国灭亡了,那么楚国、燕国、齐国等国就会紧跟其后灭亡。天下的形势,没有比这更危急的了。所以援救赵国也是为了援救魏国,援救一个国家也是为了援救六个国家。窃取魏国的兵符来解除魏国的祸患,借用一国的军队来分担六国的灾难,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通俗理解先摆出六国大势,认为秦强赵危,赵是魏与诸国的屏障;救赵即为救魏、救六国,窃符借兵有其可辩解处,故意先放宽一层,为下文转折蓄势。

  • 夷门监者,魏都大梁夷门的守门小吏,侯生即侯嬴。
  • 如姬,魏安厘王的宠姬。
然則信陵果無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誅者,信陵君之心也。一語振定主意。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提淸。趙不請救於王,而諄諄焉請救於信陵,是趙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趙,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竊符也,非爲魏也,非爲六國也,爲趙焉耳;非爲趙也,爲一平原君耳。層層駁人。

那么信陵君真的没有罪过吗?我说:又不是这样的。我所要谴责的,是信陵君的居心。信陵君只是一个公子罢了,魏国本来就有国君。赵国没有向魏王请求救援,却反复恳切地向信陵君请求救援,这是赵国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啊。平原君用婚姻关系来刺激信陵君,而信陵君也因为自己与平原君有婚姻关系的缘故,想要急速援救赵国,这是信陵君只知道有婚姻关系,而不知道有魏王啊。信陵君窃取兵符,不是为了魏国,不是为了六国,而是为了赵国,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平原君罢了。

通俗理解论点一转,指出信陵并非全然无罪,可责备的是其用心:赵与信陵都绕开魏王,平原君以婚姻相激,信陵也因姻亲私情救赵,窃符动机落在赵与平原君,而非魏国六国。

  • 诛,此处是责备、追究之意,不是杀戮。
使禍不在趙而在他國,則雖撤魏之障、撤六國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趙無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雖趙亡,信陵亦必不救。又反證二層更醒。則是趙王與社稷之輕重,不能當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祇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議論刺入心髓。幸而戰勝,可也;不幸戰不勝,爲虜於秦,是傾魏國數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謝魏王也。又設一難以詰之,信陵眞難置喙。

假如祸患不在赵国,而在其他国家,那么即使撤去魏国的屏障,撤去六国的屏障,信陵君也一定不会去援救。假使赵国没有平原君,或者平原君不是信陵君的姻亲,即使赵国灭亡了,信陵君也必定不会去援救。那么赵王与国家的轻重,还比不上一个平原君一个公子,而魏国的军队,本是依靠它来巩固国家的,却只供信陵君为一个姻亲使用。侥幸战胜秦国倒还可以;如果不幸战败,被秦国俘虏,这就是倾覆魏国数百年的国家命运来为姻亲殉葬,我不知道信陵君该用什么向魏王谢罪。

通俗理解用反证推演:若祸不在赵、赵无平原君或非姻戚,信陵便不会救;如此则魏国社稷被轻置于姻亲之下。纵胜亦难辞以国徇私,败则倾国殉亲,无从向魏王交代。

  • 社稷,古代指国家政权或国家。
  • 姻戚,由婚姻关系结成的亲戚。
夫竊符之計,蓋出於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敎公子以竊符,如姬爲公子竊符於王之臥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又生一枝節,以爲後半篇議論張本。余以爲信陵之自爲計,曷若以脣齒之勢,激諫於王,不聽,則以其欲死秦師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爲信陵計,曷若見魏王而說之救趙;不聽,則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於報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勸之救,不聽,則以其欲爲公子死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一段代爲區處,反筆敲擊,愈讀愈快。

偷取兵符的计策,大概是侯生提出的,而由如姬完成这件事的。侯生教信陵君偷兵符的办法,如姬为信陵君从魏王的卧室里偷出兵符,这两个人也是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啊。我认为信陵君为自己考虑,不如用唇亡齿寒的形势,极力劝谏魏王,如果魏王不听,就用他打算拼死抵抗秦军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一定会醒悟的。侯生替信陵君谋划,不如去见魏王并劝说他援救赵国,如果魏王不听,就用他打算为信陵君效死的决心在魏王面前自杀,魏王也必定会醒悟了。如姬如果有心报答信陵君,不如趁着魏王有空的时候,日夜劝他救赵,如果魏王不听,就以自己愿意为信陵君去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一定会醒悟了。

通俗理解把侯生、如姬也纳入批评:若真欲救赵,本可劝谏魏王,甚至以死促王醒悟,不必窃符;此层以设想正途反敲窃符之计,说明其非唯一办法。

  • 侯生,即侯嬴,魏国夷门监者,信陵君门客。
  • 如姬,魏安厘王宠姬。
如此,則信陵君不負魏,亦不負趙;二人不負王,亦不負信陵君。何爲計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趙,不知有王;內則幸姬,外則鄰國,賤則夷門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則是魏僅有一孤王耳。作一總收,深明信陵之非,使之無地逃隱。嗚呼!自世之衰,人皆習於背公死黨之行,而忘守節奉公之道,有重相而無威君,有私讎而無義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趙王,蓋君若贅旒同瘤。久矣。穰侯,秦昭王相,魏冉、虞卿,趙孝成三相,解其相印,與魏齊亡。○引戰國時事作陪襯。有列國無王,習已成風,波瀾絶妙。

像这样的话,信陵君就不辜负魏国,也不辜负赵国;侯生和如姬二人也不不辜负魏王,也不辜负信陵君。为什么不考虑这个办法呢?信陵君只知道有婚姻关系的赵国,不知道有魏王。在内有得宠的姬妾,在外有邻国,低贱的是夷门的守门人,又都知道有公子,不知道有大王。那么这样一来,魏国就只有一个孤立无助的君主罢了。呜呼!自从世道衰败以来,人们都习惯于违背公义、结党营私的行为,而忘记了坚守节操、奉行公事的准则,有位高权重的宰相却没有威严的君主,有私人的仇恨却没有基于正义的愤怒;就像秦国人只知道有穰侯,不知道有秦王;虞卿只知道有平民朋友,不知道有赵王,君主就像旗子上的飘带一样多余了。

通俗理解总收上文,指出内宠、邻国、门客都只知信陵而不知魏王,魏王遂成孤立;再引穰侯、虞卿等战国旧事,说明权臣私交重于君主已成风气,病根不只在信陵一人。

  • 穰侯,秦昭王相魏冉,封于穰;虞卿,赵国上卿,与魏齐交好。
  • 赘旒,比喻君主大权旁落、形同虚设。
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專係乎符之竊不竊也。深一層說。其爲魏也,爲六國也;縱竊符,猶可深文。其爲趙也,爲一親戚也,縱求符於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深文。雖然,魏王亦不得爲無罪也。上因罪信陵,而竝罪侯生、如姬,此處又以罪魏王作波瀾,瀠洄映帶,議論不窮。兵符藏於臥內,信陵亦安得竊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徑請之如姬,其素窺魏王之疎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於竊符,其素恃魏王之寵也。木朽而蛀生之矣插喻巧妙。

由此说来,信陵君的罪过,本来就不只是盗窃兵符这件事了。如果他是为了魏国,为了六国,纵然窃取兵符还是可以的。而他这样做是为了赵国,只是为了一个亲戚,纵然向魏王求得兵符,而且公然得到了它,这也是有罪的。虽然如此,魏王也不能说是没有罪过的。兵符藏在卧室里,信陵君又怎么能偷得到呢?信陵君不忌惮魏王而直接向如姬请求(帮忙),这是因为他一向看出魏王的疏忽。如姬不忌惮魏王而敢于偷虎符,是她向来依仗魏王的宠爱。树木腐朽了,蛀虫就会在里面生长。

通俗理解深入一层:信陵之罪不在是否窃符,而在为赵、为亲戚;即便公然得符也有罪。但魏王也非无罪,兵符藏于卧内竟被窃,显示其平日失察失权,如木朽而生蛀。

  • 深文,指援用律文苛细周纳、加重罪名。
  • 疏,此处指疏忽、疏于防范。
古者人君持權於上,而内外莫敢不肅。立此一一語,漸收拾前文。則信陵安得樹私交於趙?趙安得私請救於信陵?如姬安得銜信陵之恩?信陵安得賣恩於如姬?履霜之漸,一一朝一夕也哉!易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其所由來者漸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由此言之,不特眾人不知有王,王亦自爲贅旒也。如此立論,方是根究到底。故信陵君可以爲人臣植黨之戒,魏王可以爲人臣失權之戒。兩語雙結,全局俱振。春秋書葬原仲、翬揮。帥師,嗟夫!聖人之爲慮深矣。莊公二十有七年秋,公子友如陳,葬原仲。公子友,卽季子也。如陳,私行也。原仲,陳大夫。隱公四年秋,翬帥師。翬,魯卿,羽父也。宋公乞師,翬以不義强其君,固請而行,無君之心兆矣。書葬原仲,以戒人臣之植黨;書翬帥師,以戒人君之失權。此聖人之深慮也。○結意澟然。

古时候君主在朝堂上掌握大权,朝廷内外没有谁敢不敬畏恭顺。那么信陵君怎么能与赵国私下结交呢?赵国怎么能私下向信陵君请求援救呢?如姬怎么能牢记信陵君的恩情呢?信陵君怎么能够利用对如姬施恩来求取帮助呢?脚下踩到霜是渐渐形成的,难道是一朝一夕就出现的吗!由此说来,不仅是众人不知道有魏王,魏王也把自己当做多余的摆设了。所以信陵君可以作为臣子结党营私的借鉴,魏王可以作为臣子丧失权力的借鉴。《春秋》记载了季友安葬原仲、翚强制率领军队的事情,唉!圣人的考虑是多么深远啊!

通俗理解从君权应持于上立论,若王权严肃,则信陵不能树私交、赵不能私请、如姬不能窃符报恩;祸患由渐而成。最终双结为臣植党、君失权之戒,并引《春秋》书法见圣人深虑。

  • 原仲,陈国大夫;《春秋》书葬原仲,以戒人臣植党。
  • 翚,鲁国卿羽父;《春秋》书翚帅师,以戒人君失权。
誅信陵之心,暴信陵之罪,一層深一層,一節深一節,愈駁愈醒,愈轉愈刻,詞嚴義正,直使千載杨詡之案,一筆抹殺。

通俗理解总评全文手法与效果:层层深入诛心暴罪,反复驳转,词严义正,使旧有定案被一笔推翻;此段是评点语,收束全篇。

  • 杨诩,人名,具体事迹未详;此处借指旧有成案或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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