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寄歐陽舍人書第 208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本篇谢欧阳修撰祖父墓碑铭,围绕铭志与史传异同,论铭必托畜道德能文章者方得公与是,终归推重欧公、申感报之意。

寄歐陽舍人書

通俗理解这一段是篇题,标明本文为曾巩寄给欧阳舍人的书信,核心对象是欧阳舍人。

  • 欧阳舍人:指欧阳修,舍人为官名。
曾鞏

通俗理解这一段标出作者为曾巩,字子固,北宋文学家,南丰人,人称南丰先生。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并。夫銘、志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三句是一篇綱領。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盡;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古之銘誌,必勒之石,或畱于家廟,或置之墓前,其義一也。苟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史兼載善惡,𥿨獨記善,所以異也。○此段申明與史異句。

去年秋天我派去的人回来,承蒙您赐给我书信以及为我的先祖父撰写的墓碑铭文,我反复观看诵读,心中感激与惭愧并生。墓志铭这种文体之所以能显扬于当世,是因为它的意义与史书相近,但也有与史书不同的地方。总体来说,史书对于善恶之事没有不详尽记载的,而铭文呢,大概是古代那些有功德、有才能、有品行、有美好志向和义行的人,担心后世之人不知道,就一定要刻写铭文来显现自己,有的放在家庙里,有的存放在墓中,但用意是一样的。如果那个人是个恶人,那么在铭文上有什么好写的呢?这就是铭文与史书不同的地方。

通俗理解这一段从铭志与史传的比较立论:史传善恶并载,铭志却只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而作,因惧后世不知;若其人有过恶,铭便无从措辞,所以铭志虽近史而实与史异。

  • 先大父:已故祖父。
  • 畱:同“留”。
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嚴,敬也。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媿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爲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此段申明義近于史句。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立言者,旣莫之拒而不爲,又以其子孫之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此段言衰世銘不得實,起下段當觀其人意。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銘以人重,此句爲通篇關鎖。苟託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徇私則不公,惑理則失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託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又從觀其人,翻出公與是一語,見今世之銘,併其義之近于史者,亦失之矣。

撰写铭文的原因,是为了让死者没有遗憾,活着的人以此表达对死者的尊敬。行善的人喜欢自己的生平事迹能得到流传,就会更加有所做为;作恶的人没有什么事迹可记,就会因此感到惭愧和恐惧;至于那些博学多才、见识通达的人,坚守大义、忠烈有节操的志士,他们美好的言论和善良的行为,都会在铭文中有所记载,就足以为后人效法。如果铭文这样警戒劝勉的作用,不是接近于史书,那又和什么相近呢?等到世道衰败的时候,人们的子孙们,一心想要褒扬自己的先人,却不根据事理。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致力于刻石立碑来向后世夸耀。写铭文的人,既不能拒绝而不写,又因为是死者子孙的请求,如果写了死者的恶行,从人情上来说又不可以,在这种情况下铭文就开始不符合事实了。后世请人撰写墓志铭的人,应当观察墓主的为人,如果将墓志铭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来撰写,或者所写的内容不公正、不真实,那就不足以流传于世。所以千百年来,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百姓,死后没有不写铭文的,但是能流传下来的却很少。其中的缘故不是别的,就是因为托付的人不合适,撰写的内容不公正不客观的缘故。

通俗理解这一段先说明铭辞能慰死者、致生者敬,并借善人喜传、恶人愧惧来警劝世人,故义近于史;继而指出衰世子孙只欲褒扬亲人,恶人也求铭夸世,作铭者难拒请托,铭文遂失实。由此归结到作铭须看作者,铭以人重,托非其人、书非公与是便难传世。

  • 严:此处指敬意。
  • 媿:同“愧”。
然則孰爲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爲也。此一轉,徐徐引入歐公身上來。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公。於眾人,則能辨焉。是。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辨之甚難。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而是。議之不徇。而公。○此以見必畜道德者,而後可以爲。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從道德側到文章。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此以見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而後可以爲。

那么谁是能够完全做到公正和正确的人呢?不是具有高深的道德修养并且能写文章的人是做不到的。因为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是不会接受他的请求去给他写铭文的,对于普通人也是能分辨清楚他们的善恶的。而人的行为有的是内心善良但行为却好像不善,有的是内心奸诈但外表好像很善良,有的是善恶悬殊但不能以实际表现来判定,有的是实际超过名声,有的是名声超过实际。就像用人一样,如果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怎么能够在分辨人才的时候不被迷惑,在评议人才的时候不徇私情呢?不被迷惑干扰,不被人情徇私,那么就可以做到公正和正确了。然而如果铭文的文辞不够精巧,仍然还是不会在世间流传,于是这又要求写铭文的人又必须擅长写文章。

通俗理解这一段提出能尽公与是者,只有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有道德者不替恶人作铭,也能辨察情善迹非、意奸外淑等难辨之行;如用人般不惑不徇,方得公与是。又须文辞工巧,否则仍难传世,故道德与文章兼胜方可。

  • 畜:通“蓄”,蓄养。
  • 文章:此指文辞写作。
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爲也,豈非然哉!此段申明能盡公與是,必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下,便可直入歐公。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竝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可直入歐公矣,偏又作此一頓,文更曲折。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千里來龍,至此結穴。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挽上略頓。而世之學者,毎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於所可感,則往往盡。興,入聲。然不知涕之流落也,衋,傷,痛也。○波蕩。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興,入聲。收,轉,感慨嗚咽。

所以说,不是积累了道德修养而又擅长写文章的人是写不出好铭文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道德高尚而且擅写文章的人,虽然有时能同时出现,也有时几十年甚至一二百年才能出现一个。铭文的流传是如此的困难,能遇到这种合适的铭文作者又如此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文章,确实是几百年才会出现的啊。我的先辈的言行也都卓越不凡,有幸遇到您为他写墓志铭,他的铭文一定是毫无疑问地能流传后世。然而世上的学者,每当看到传记中记载的古人的事迹,读到令人感动的地方,往往都浑然不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何况是死者的子孙呢?更何况是我呢?

通俗理解这一段承接前论,断言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不能胜任,并感慨此人难得,或数十年、一二百年才逢。欧阳先生正属数百年而有者,先祖言行卓卓,幸得其公与是之铭,传世无疑。世人观古人事迹尚感动涕落,何况子孙,何况曾巩。

  • 先生:此处指欧阳修。
其追睎希。祖德晞,明不明之際也。而思所以傳之之由,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卽感思圖報,意頓住,下,乃發山山绝天議論,正是銘與史異用而同功。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滞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蹷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爲?而惡誰不媿以懼?遙應前段警勸之道。爲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敎其子孫?爲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銘一人,而天下之爲父祖子孫者,皆知所警勸,其爲美更多于作史者。數美歸于先生一語,極爲推重歐公。若徒爲已之祖父作感激,是猶一人之私耳。旣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所以感欧公者。所論,世旅之次,敢不承敎而加詳焉?承歐公來書之敎而加詳。愧甚不宜。并结出自慚意。

我追忆先人的德行,思考铭文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就知道先生将一次赏赐赐予我,而恩泽能一直延续到我祖父以下三代人。这种感激与报答,我该怎样表达呢?可是又想到,像我这样浅薄愚笨的人受到先生的恩赐,而我的先祖艰难挫折、困厄潦倒一直到死,而先生却能使他在后世得到显扬,那么世上那些伟大杰出的人物、世上少有的奇才,他们谁不愿意投入您的门下呢?隐居避世、抑郁不得志的人,他们谁不希望扬名于世呢?做善事谁不会去做?做坏事谁不感到惭愧和恐惧呢?作为别人的父亲、祖父的,谁不想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孙呢?作为人的子孙的,谁不想让父亲、祖父得到荣耀呢?这几种美事,都要归功于先生您。我荣幸地得到了您屈尊地赏赐,并且冒昧地向您陈述我感激的原因。信中所论述我家族的世系次序,我怎敢不接受您的教诲而仔细考虑呢?我感到非常惭愧,书信实在是表达不完。

通俗理解这一段写追慕祖德,推想先祖得以传世之由,感念先生一赐惠及三世,并思图报。又推开说:若先生进用浅薄滞拙者、显扬屯蹷否塞者,则天下豪杰、幽抑之士皆愿进于门,善恶皆知劝惧,父祖子孙皆得警劝;这些美效都归于先生。末言承教加详、愧甚不宣。

  • 睎:仰慕。
  • 屯蹷否塞:困顿阻塞。
子固感歐公銘其祖父,寄書致謝,多推重歐公之辭。然因銘祖父而推重歐公,則推軍歐公,正是歸美祀父。至其文紆徐百折,轉入幽深,在南豐集中,應推爲第一。

通俗理解这一段是评语,说曾巩因欧阳修为其祖父作铭而寄书致谢,信中多推重欧阳修;因铭祖父而推重欧公,正可视为归美其父祖。文章纡徐百折、转入幽深,在南丰集中可推第一。

  • 子固:曾巩的字。
  • 南丰集:曾巩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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