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潮州韓文公廟碑第 199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苏轼为潮州韩文公庙撰碑,借浩然之气推尊韩愈起衰济溺、参天地关盛衰,虽人事多阻而精神独存,并记潮人立庙祀之。

潮州韓文公廟碑

通俗理解标出碑名,说明此文为潮州韩文公庙而作,题旨落在韩愈受祀之事。

  • 韩文公:指韩愈,谥号文。
蘇軾

通俗理解标明碑文作者为苏轼,下文即由其展开对韩文公的论述与颂扬。

  • 苏轼:宋代文学家。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東坡作此碑,不能得一起頭,起行數十遭,忽得此兩句,是從古來聖賢遠遠想入。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用是皆二字援,包括古今聖賢多少。其生也有自來,生不苟生。其逝也有所爲。死不苟逝。故申、呂自嶽降,大雅:維嶽隆神,生甫及申。甫,卽呂也。書呂刑、禮記作甫刑,而孔氏以爲呂侯後爲甫侯,是也。申,申伯也。○生有自來。傅說爲列星,莊子:傅說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逝有所爲。古今所傳,不可誣也。略証頓住。

一个普通人而能够成为百代的师表,他的一句话能成为天下人效法的准则,这样的人都是参透天地变化、关系到国家兴衰的命运的人。他们之所以降生在世上是有来历的,他们的逝去也是有某种缘由的。所以申伯、吕侯出生时有高山降神的吉兆,傅说死后变成了天上的星宿。这些事自古流传到今,是不可能捏造的。

通俗理解从匹夫一言可成百世师法说起,说明圣贤德业通天地、关盛衰,生有所自、逝有所为,古今传闻可证。此段为全篇立论,点出圣贤非偶然。

  • 申、吕:指申伯与吕侯,古书所载山岳降神而生的贤臣。
  • 傅说:商代贤相,传说死后比于列星。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忽然提出氣字來。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猝。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張良、陳平。失其智,賁、育孟賁、夏育。失其勇,儀、秦張儀、蘇秦。失其辨。一遇是氣,則富、貴、智、勇、辨皆無所用,纔見浩然。是孰使之然哉?頓上起下,有力。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疊四語,刻畫氣字。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以上言古今聖賢,殁後必爲神,是一篇之目。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竝起,歴唐貞觀太宗年號。開元明皇年號。之盛,輔以房𤣥齡。杜如晦。姚崇。宋璟。而不能救。折入。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文公排異端,明天道,正人心,布衣而挽回世敎,其功尤烈。蓋三百年於此矣。宕句得神。

孟子说:“我善于涵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它存在于寻常事物之中,而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气,王公大臣就会失去他们的高贵,晋、楚两国也会失去他们的财富,张良、陈平也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也会失去他们的勇猛,张仪、苏秦也会失去他们善辩的口才。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呢?那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存在,不依仗外力而运行,不等待出生而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天上就化为日月星辰,在地上就化为河流山岳,在幽冥处就化为鬼神,在人间就重又变成了人。这是很平常的道理,没什么好奇怪的。从东汉以来,儒家道统沦丧、文风凋敝,各种异端邪说蜂拥而起,经历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靠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样的贤明卿相进行辅佐,却仍无法挽救。只有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间一挥手,天下人纷纷望风倾服而追随他,使思想和文风又回归正道,到现在大概已有三百年了。

通俗理解引出孟子浩然之气,说明此气超乎富贵智勇辨,贯天地人鬼神;历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唐盛亦不能救,唯韩愈以布衣振兴正道。关键在把韩愈功业系于浩然之气。

  • 浩然之气:孟子所称至大至刚、配义与道之气。
  • 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唐代名相。
文起八代之衰,八代: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而道濟天下之溺;公原道等篇,奥衍宏深,障百川,迴狂瀾,所以救濟人心之溺。忠犯人主之怒,憲宗迎佛骨入禁中,公上表極諫,帝怒,貶潮州。而勇奪三軍之帥。鎭州亂,殺帥洪正,而立王廷凑,詔公宣撫,眾皆危之。公至,對廷凑力折其黨。○四句說盡韓公一生。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應前結住,下提筆再起。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可以智力勝。惟天不容僞,必以精誠感。○總二句。智可以欺王公人。不可以欺豚魚。易申孚彖曰:信及豚鱼。○天。力可以得天下人。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天○四句,承上生下。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公有謁衡山南嶽廟詩云: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淸風。渭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盡掃眾峰出,仰天突兀撐晴空。是誠能開衡山之雲也○天。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謂貶潮州○人。能馴句。鱷魚之暴,潮州鱷魚爲患,公爲文投水中。是夕,暴風震電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百里○天。而不能弭米。皇甫鎛博。李逢吉之謗。憲宗得公潮州謝表,頗感悔,欲復用之。鏄忌公,奏改袁州。李逢吉因臺參之事,使公與李紳交鬭,遂罷公爲兵部侍郞,是不能止謗也○人。能信於南晦之民,廟食百世,謂潮州立廟祀公。○橫插一筆○天。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公自觀察推官入仕,貶山陽,貶潮州,移袁州,行軍蔡州,宣撫鎭州,是不能一日在朝也○人。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一㸃便醒,應上人無所不至二句收住。

韩文公倡导的文风使从东汉到隋代已经衰败了八代的文风重又振作起来,他提倡的的儒家道统拯救了沉溺于佛老之说的天下人心,他的忠谏触犯皇帝,而他的勇气却胜过了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与天地化育万物相并列,与国家盛衰兴亡密切相关,浩然正气独自存在的人吗?我曾经谈论过天和人的区别,认为人凭借智力没有做不出来的事,而天则不容许弄虚作假;人的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大臣,却不能欺骗猪、鱼等纯任天性的小动物;人们凭借武力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得到普通男女的心。因此,韩文公专一真诚的心意能够驱散衡山的阴云,却不能解开唐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残忍的鳄鱼,而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被南海的百姓信任,世世代代享受祭祀,但却不能让自己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稳日子。这是因为韩文公所擅长的是顺应天道,不擅长的是处理人事。

通俗理解总括韩愈起衰济溺、忠勇卓绝,归为浩然独存;再以天人分界说明精诚可感天地、服物、信民,却难挽人主之惑、止谗谤、安其身于朝廷。关键在分所能者天与所不能者人。

  • 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 皇甫镈、李逢吉:唐宪宗、穆宗时大臣,曾排挤韩愈。
始,潮人末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齊等之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記公于潮。潮人之事公也,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記潮于公。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哲宗年號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旣悅服。凡作記,最要補出此一筆。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聽其所令。民懽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記新廟下忽作辨難,文情湧起。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不及一年而去。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何嘗不在潮。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熏。蒿悽愴鬼神精氣蒸上處是焄蒿,使人精神悚然,是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何嘗專在潮?○現前點撥,妙解妙喻。元豐神宗年號。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昌黎,郡名。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點出廟門上額。

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学习,文公就委派进士赵德为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专注于学习文章和礼仪,这种风气影响到普通百姓,直到现在,潮州是出了名的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话确实正确:“君子学习了道德礼仪就会有仁爱之心,小人学习了道德礼仪就容易驱使。”潮州百姓祭祀韩文公,每顿饭前一定会祭祀他,遇到水旱灾害、疾病瘟疫,凡是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到祠堂去向他祈祷。韩文公庙在刺史公堂的后面,百姓去祭祀出入很不方便,前任太守想要向朝廷请求新建一座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治理这个地方,他培养读书人、治理百姓,一律仿效韩文公的做法。百姓对他的治理心悦诚服,于是就发布命令说:“愿意重新修建韩文公庙的听我的命令。”百姓们非常高兴都听他的话。在州城南面七里处选为庙址,用了一年时间新庙就修成了。有人说:“文公离开京城万里之遥,而被降职到潮州去,不到一年就被召回了。假如他死后有知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眷恋潮州的。”我说:“不是这样的。文公的神灵在天底下,就好像水在地下一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而只有潮州人对他的信仰如此之深至、思念又如此之切,祭祀的香烟缭绕不绝,人们的感情凄怆真挚,好像又看到了韩文公一样。就像挖井挖到泉水,就说泉水只在这口井里,难道有过这样的道理吗?”元丰元年,宋神宗下诏书追封韩文公为昌黎伯,因此新庙的匾额上就题写“昌黎伯韩文公之庙”。

通俗理解记述韩愈在潮兴学化民、潮人祭祀之诚,及新庙由王涤倡导建成;并以水在地中为喻,辨明韩愈之神无所不在,潮人信思尤深,非拘于潮。关键在庙之建与神之遍在。

  • 赵德:潮州进士,韩愈曾请其为州学师。
  • 昌黎伯:宋元丰元年给韩愈的封号。
潮人請書其事於石,點出碑,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公昔騎龍白雲鄕莊子:乘彼白雲,遊于帝鄕。謂公昔日騎龍作馬,乘白雲于帝鄕。手抉淵,入聲。雲漢分天章。詩曰:倬彼雲漢,爲章于天,謂公以手抉開雲漢,分爲之天章。天孫爲織雲錦裳,天孫,織女也。言若織女爲公織就雲錦之裳。○此言公之文章自天而成。飘然乘風來帝旁。飄飄然乘高風而降自上帝之側。下與濁世掃粃糠,濁世粃糠,喻世俗文章之陋。○此言公從天而降,爲一代詞章之宗。西遊咸池略扶桑,淮南子:日出陽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謂公西遊咸池日浴之地,而略過于扶桑、日拂之方。草木衣被昭囘光。公光輝發越,被及草木,猶日月之昭囘于天而光明也。○此言公光被四表,而爲民沕之所瞻仰。追逐李、杜參翶翔李白、杜甫,唐之詩士,公與之追逐參列,翱翔于其閒。汗流籍、湜殖。走且僵。張籍、皇甫湜同名于時,而不及公遠甚。汙流者,言其愧汙如流也。走且僵,謂其退避奔走而僵仆也。滅没倒影不能望,日光沖激,謂之滅沒,反從下照,謂之倒影。喻公之道德光輝,炫耀奪目,人不能擬而望之也。○此言公之文章道德,大莫能及。作書詆佛譏君王。謂佛骨表。要觀南海窺衡湘,公被謫潮州,跋涉嶺海。是謂要觀南海,窺衡山湘水。厯舜九嶷疑。弔英皇。九嶷,山名,在蒼梧、零陵之閒,舜所葬處。英皇,堯女。娥皇,女英也。從舜南狩,道死衡湘之閒。公厯行舜所巡之地,弔娥皇、女英之靈。○此言公謫海及所經厯之處。祝融先驅海若藏,南海之神曰祝融,海若亦海神。公涉嶺外海道,祝融爲之先驅于前,而海若亦率怪物以斂藏。約束蛟鱷如驅羊。謂驅鱷魚之暴。○此言公之德足以感神,威足以服物。鈞天無人帝悲傷,九天,中天曰鈞天,言大鈞之天無人,而上帝爲之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特遣巫陽謳吟以下,招文公。○北言公沒,仍歸帝旁。犦薄。牲雞卜羞我觴,犦牲,卽犎牛。雞卜,嶺義。凡小事必卜,名雞卜。昆卜。羞,進也。言祭以犦牲、雞卜之薄,而進我之觴,所以表誠也。於餐荔丹與蕉黄。公羅池廟碑:荔枝黑兮蕉葉黃,爲迎送柳子厚之歌,東坡引用其語,以見潮人祭公,亦如公之祭子厚也。○此言廟中陳祭之品。公不少留我涕滂,傷公之殁。翩然被髪下大荒。韓公詩云:翩然下大荒,被髪騎麒麟。東坡用此語,蓋祝其來,享也。○歌詞蹈厲發越,直追雅頌。

潮州人请我把韩文公的事迹刻在石碑上,我因此作了一首诗给他们,让他们咏歌来悼念文公。这首诗词是这样的:您曾经骑神龙驾白云遨游在乡中,亲手挑出区分银河和日月星辰的彩章,美丽的织女为您织出云锦般的衣裳。您飘然而下来自天帝身旁,降临人间为尘世扫除粗陋的文章。您西游咸池又经过了扶桑的地方,那里的草木也承受了您的恩泽光辉。您追随李白、杜甫与他们一起翱翔,张籍、皇甫湜奔跑流汗、精疲力竭也无法追赶上您,您的道德光辉夺人眼目使人难以仰望。您曾写出诋毁佛教的奏章劝诚君王,却遭到贬斥来到荒远的南海,经过舜的葬地九嶷,凭吊了尧的女儿女英、娥皇。火神祝融为您开路,海神率怪物深深躲藏,您所到之处为民除害,驱赶蛟龙鳄鱼就像驱赶羊群一样。九天之上缺少贤才,天帝心中为之悲伤,又派巫阳来把您召回天上。今天献上我微薄的祭品,还有鲜红的荔枝和黄黄的香蕉。您这么快就离开了人间,使我们不由得涕泪成行,请您像神仙一样披散着头发,遨游在天地之间。

通俗理解说明应潮人之请,作歌诗刻石以祀韩愈;歌辞铺陈其文章道德上通于天、下扫世俗、遍历南荒、驱鳄安民,末言其神归帝旁、祭享不绝。关键以歌祀颂其精神不亡。

  • 巫阳:古代神话中能招魂的巫者。
  • 犦牲:即犎牛,一种牛。
韓公貶于潮,而潮祀公爲神。蓋公之生也,參天地,關盛衰,故公之沒也,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瓌調,氣燄光采,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當此。千古奇觀也。

通俗理解收束全篇,指出韩愈贬潮而受祀为神,因其生参天地、关盛衰,故殁后浩然之气独存;并赞苏轼此文词气光采,堪称奇观。关键在总括韩公精神与碑文价值。

  • 东坡:苏轼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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