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上梅直講書第 193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本篇是苏轼《上梅直讲书》,借周公、孔子之事说明士得知己之乐,向梅尧臣表达敬慕,兼及欧阳修取士与自身志趣。

上梅直講書

通俗理解标出书信题名,表明这是苏轼呈给梅直讲的文书;全篇以书信体展开,后文由此进入议论、自述与对知己之乐的申说。

  • 上:呈上、进呈。
  • 梅直讲:指梅尧臣,字圣俞,曾任国子监直讲,故称。
蘇軾

通俗理解标明作者为苏轼,使后文第一人称的议论、经历和志趣都系于苏轼名下,也为书信的自我表述定下身份。

軾毎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鴟鴞,國風篇名。周公相成王,管、蔡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于孺子,故周公東征二年,而成王猶未知周公之意,公乃作鴟鴞之詩,以貽王。君奭,周書篇名。君者,尊之之稱。奭,召公名也。成王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乃作君奭。○劈頭歎周公起,奇絕。及觀史史記。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弦歌之聲不絶,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

我每次读《诗经》到《鸱鸮》一篇,读《尚书》到《君奭》一篇,常常暗自悲伤周公的不被人理解。等到我读到《史记》,看到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却仍然弹琴唱歌,歌声不绝于耳,颜渊、仲由这些弟子和孔子相互问答。

通俗理解从周公遭流言、召公生疑,写到孔子困于陈蔡仍与弟子弦歌问答;以富贵而受疑与贫贱而相乐作对照,点出全篇论“乐”的伏笔,并叹周公不遇。

  • 鸱鸮:《诗经·豳风》篇名;君奭:《尚书》篇名。
  • 周公:周武王之弟、成王叔父;召公:召公奭;管、蔡:管叔、蔡叔。
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爲於此?”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囘,使爾多財,吾爲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接手又羡孔子,更奇。○通篇以樂字爲主。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以樂乎此矣。富貴而不樂,貧賤而足樂,此周公所以不如夫子也。○雙一收周公、夫子,暗以孔子比歐、梅,以其徒自比,意最高,而自處亦高。

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跑。’我推行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颜渊说:“老师的学说极其宏大,所以天下没有能容纳它的地方。虽然这样,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妨碍呢?不被容纳然后才显现出君子的本色。”孔子不禁愉快地笑着说:“颜回啊,假如你有很多财富,我愿替你当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但他们师徒自己却能够像这样如此快乐。现在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贫贱的方面。凭着召公那样的贤明,凭着管叔、蔡叔那样的亲情,却不理解周公们的心思,那么周公还能和谁共享那富贵的快乐呢?和孔子一起过贫贱生活的,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也足以在这样的生活中感到快乐了。

通俗理解承接前文,借孔子师徒在陈蔡间的问答,说明道大不容于世时,弟子相与仍能自乐;进而判断周公虽富贵却无人相知,不如孔子贫贱而有贤才相从,凸显“乐”不在富贵贫贱。

  • 兕: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匪:非。
  • 囘:同“回”,指颜回。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爲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先出歐陽公。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次出梅公。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爲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歐、梅之樂,只虚寫,妙。方學爲對偶聲律之文。卽作詩及詞賦之類。求升斗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閒。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欲寫其得見,先寫其不得見,文勢開拓。今年春,天下之士羣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旣而聞之執事,愛其文,以爲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也其能不爲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嘉祜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愈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爲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爲。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寘公第二。○不爲世俗之文,應上脫去世俗之樂,正見知巳處。非左右爲之先容,非親舊爲之請屬𥘱。而嚮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爲知己。以上敘歐、梅之識,找自已之遭遇,極爲淋漓酣暢。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應前富貴貧賤。有大賢焉而爲其徒,則亦足恃矣。占地步多少。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歎之,亦何以易此樂也。自東坡說出自巳之眞樂,乃一篇之關鍵。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游哉,可以卒歲。”引成語四句收住。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朴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末復以樂乎斯道,專頌梅公,是樂字結穴。

我七八岁时,才开始知道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欧阳公,他的为人就像古代的孟轲、韩愈这类人一样;还有一位梅公,跟欧阳公往来交游,并且同他一起深入探讨学问。后来我逐渐长大,才开始阅读他的文章词赋,由此想象他的为人。认为他必定是超脱了世俗的快乐,而自己享受着自己的快乐。那时我正在学习讲究声律对偶的诗赋,去谋求微薄的官俸,估计知道法没有进见各位前辈的资格。来到京城一年多,从来没有去登门拜访过。今年春天,全国的读书人都汇聚到礼部,先生您和欧阳公都亲自主持考试,我没有想到会获得第二名。后来我听说,承先生赏识我的文章,认为有孟柯的文风,而且欧阳公也认为我不写世俗文章而录取了我。我所以能在被录取的行列,既不是由先生手下的人先为我疏通,也没有亲朋旧友为我说情,然而过去十多年间,那些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却没有见过他的人,有一天成为了知己。回来后仔细想了想,人不能苟且地追求富贵,也不能平白地沦为贫贱。如果有大贤人而又能成为他的学生,那就也足以依托了。如果凭一时的侥幸做了大官,身后跟着数十个车马随从,使街坊小民围观而赞扬,又怎么能比得上这种快乐呢!《论语》上说:“不抱怨上天,不责怪别人”,大概就是因为有“从容悠闲、自得其乐,可以过一辈子”的那种情趣。先生的名声传遍天下,而官位不过五品,您的脸色温和而没有怒气,文章宽厚淳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有乐于此道的缘由,我希望能听到您的高论。

通俗理解转入自身经历:由少时仰慕欧阳修、梅尧臣,到礼部应试获第二,被二人赏识,感慨从前求见无门而一朝获知己;继而申明不苟富贵、不徒贫贱,真正的快乐在于有大贤为师友,并以梅公温厚文章推测其乐道,表示愿闻其说。

  • 欧阳公:指欧阳修;执事:书信中对收信人的敬称,此处指梅尧臣。
  • 嘉祜二年:当作“嘉祐二年”;梅圣愈:疑当作“梅圣俞”,即梅尧臣。
此書敘士遇知己之樂,遂首援周公有管、蔡之流言,召公之不悅以形起,而自比于聖門之徒。長公之推尊梅公,與陰自負,意亦極高矣。細看此文,是何等氣象,何等采色,其議論眞足破千古來俗腸,絶妙。

通俗理解总结全书:先以周公、召公之疑与孔子师徒自比,写士遇知己之乐;苏轼推尊梅公又暗含自许,文章气象、采色与议论俱高,能破除流俗之见。

  • 长公:指苏轼,世称苏长公。
  • 圣门之徒:指孔子门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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