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鼂錯論第 191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4 段

本篇论鼌错削诸侯反被杀,苏轼谓其忠而自有取祸之由:发难不能徐图、又欲自全而使天子自将,故自全适成自祸。

鼂錯論

通俗理解此段为篇题,点明全篇所论对象是西汉鼌错之事,文章由此立目。

  • 鼌错:西汉文、景时大臣,主张削诸侯。
蘇軾天下之患最不可爲者,名爲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暗說景帝時,諸侯强大。坐觀其變而不爲之所,則恐至於不可救。開起而强爲之,則天下丑鈕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狃,習也。人闔暗說鼂錯建言削諸侯,惟仁人君子、豪傑之士爲能出身爲天下犯大難,以求成大功,三句爲一篇關鍵。此固非勉强朞月之閒,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暗說鼂錯非其倫,○一段是冒。天下治平,暗說景帝時。無故而發大難之端,暗說削七國。吾發之,吾能收之,然後有辭於天下。所謂出身犯難。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暗說錯居守。使他人任其責,暗說使天子將。則天下之禍必集於我。暗說誅錯○一段是承○以上兩段,攝盡通篇大意。昔者鼂潮、錯盡忠爲漢謀。弱山東之諸侯,山東諸侯竝起,以誅錯爲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錯爲之說,景帝三年,鼂錯患七國强大,請削諸侯郡縣。吳王濞、膠西王印、膠東王雄渠、菑川王賢、濟南王辟光、楚王戊、趙王遂合兵反罪。狀,鼂錯欲共誅之。帝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而身居守。袁盎素與錯有隙,因言:惟斬錯,可以謝諸侯。帝遂斬錯東市,入事。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不知錯有以取之也。一句斷定,全篇俱發此句。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惟堅忍不拔,故能從容收功。伏下,徐字反。照下驟字。

苏轼认为,天下最难处理的祸患,是表面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潜藏着难以预料的忧患。暗暗地说景帝时期,诸侯势力强大。坐视它发展变化却不采取措施,那么恐怕就会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如果贸然行动强行去解决,天下人又会因为习惯了太平安定的生活,而不相信我。狃,是习惯的意思。人们私下议论说鼌错建议削诸侯,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人承担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三句话是一篇文章的关键。这本来就不是在短时间内勉强行事,并且只是为了贪图虚名就能做到的。暗指鼌错并非仁人君子、豪杰之士这一类人,这一段是文章的开头引入部分。天下太平,暗指汉景帝时期。无缘无故引发巨大灾难的开端,暗指削夺七国封地之事。我挑起了祸端,我就要能平息祸端,这样以后才能对天下人有个交代。这就是所说的挺身而出、身赴危难。事情发生了却畏畏缩缩想要逃避,暗指错留守京城。让别人承担责任,暗指让天子率军出征。那么天下的灾祸必定会集中到我身上。暗中说诛杀晁错的段落承接了以上两段内容并概括了全文大意。从前,鼌潮、晁错竭尽忠诚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的诸侯势力,崤山以东的诸侯一同起兵,以诛杀鼌错为名义,而天子没有明察情况,用鼌错来应付他们,景帝三年,鼌错担忧七国势力强大,请求削减诸侯的郡县。吴王濞、胶西王印、胶东王雄渠、菑川王贤、济南王辟光、楚王戊、赵王遂联合起兵反叛。论罪状,鼌错想要一并诛杀他们。皇帝和晁错商议出兵的事,晁错想让皇帝亲自带兵,而自己留守京城。袁盎向来与鼌错有矛盾,便趁机说:只有斩杀鼌错,才能向诸侯谢罪。皇帝于是将鼌错在东市斩首,引入史实。天下人都为晁错因尽忠而遭受灾祸感到悲痛,却不知道晁错也有自取祸患的原因。用一句话作出论断,全篇都围绕这句话展开论述。古代成就伟大事业的人,不仅要有超出世人的才能,也一定要有坚忍不拔的意志。正因为有坚韧不拔的意志,所以才能从容地完成功业。为下文埋下伏笔,与“徐”字相呼应。照应下文的“骤”字。

通俗理解这一段先立议论:治平之世常藏不测之忧,发难者若不能收难,祸必归己;继而叙鼌错削诸侯、七国反、景帝斩错,提出错虽忠却有自取之由,并引出才志之论。

  • 七国:指吴、楚、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赵等诸侯国。
  • 袁盎:西汉大臣,素与鼌错有隙。
昔禹之治水,鑿龍門,決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蓋亦有潰會冒衝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當然,事至不懼而徐爲之圖,是以得至於成功。借禹作證,爲立論之根。夫以七國之强而驟削之,不能徐爲之圖。其爲變豈足怪哉?不能前知其當然。錯不於此時捐其身,爲天下當大難之衝,而制吳楚之命,乃爲自全之計,欲使天子自將,而已居守。一句指出鼂錯破綻。通篇從此發議。自夫發七國之難者誰乎?緊喝一句。已欲求其名,應前求名。安所逃其患,應前禍字。以自將之至危,與居守之至安,已爲難首,擇其至安,而遺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義士所以憤怨而不平者也。斷盡鼂錯,與袁盎何與耶?當此之時,雖無袁盎,亦未免於禍。承上遞下。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將,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難之矣,而重違其議,是以袁盎之說得行於其閒。正見受禍,皆錯自取。使吳、楚反,錯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翠礪,火入水爲淬。礪,磨也。東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則天子將恃之以爲無恐,雖有百盎,可得而閒哉!此段是代爲錯計,作正意收住。

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让黄河水流进大海,当他的功业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堤岸溃决、洪水泛滥、汹涌澎湃、令人畏惧的祸患。只有能够预先知道事情发展的必然趋势,事情到来时不惧怕,并且从容地谋划,因此才能获得成功。借禹治水的事例来作为证据,作为立论的根基。凭借七国如此强盛的势力却贸然削减它们的封地,不能从容地为这件事做谋划。这种变乱难道还值得奇怪吗?不能预先知道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晁错不在这个时候献出自己的生命,为天下担当大难的冲击,来控制吴楚的命运,却想出了保全自己的计策,想让天子亲自带兵,而自己留守。这一句指出了鼌错的破绽。整篇文章都从这里展开议论。引发七国之乱的人是谁呢?急切地喝问了一句。他自己想追求名声,这是呼应前文提到的‘追求名声’。他怎么能逃避那灾祸呢,这回应了前文的‘祸’字。让皇帝亲自带兵到最危险的地方,与自己留守在最安全的地方相比,自己是引发祸难的主谋,却选择了最安全的事,而把最危险的事留给了天子,这就是忠臣义士感到愤怒怨恨而不平的原因啊。把晁错的过错全部论断出来,与袁盎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时候,即使没有袁盎,鼌错也难免遭遇灾祸。承接上文并引出下文。为什么呢?自己想要留守而让君主亲自带兵出征,从情理上来说,天子本来就已经对此感到为难了,但又难以违背他的建议,因此袁盎的建议才能够在这中间得以施行。这正表明他遭受灾祸,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假使吴、楚反叛,错以身承担其危险,日夜磨炼自己,(淬指火入水)。砺,就是磨的意思。自己向东去抵御叛军,不让叛乱危及到君主,那么天子就会依靠他而不会感到恐惧,这样就算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离间他们呢!这一段是代鼌错谋划,作为主要观点收束。

通俗理解这一段借大禹治水说明成大事要前知而徐图;指出鼌错对七国骤削,又不肯身当危难,反欲居守使天子自将,因而召祸;并设想若错亲任危局,则无人能离间。

  • 龙门:黄河龙门,传说为大禹治水所凿。
  • 淬砺:淬火磨砺,喻整军备战。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爲自全之計。又喚醒。使錯自將而討吳、楚,未必無功,到底只責其不自將收足出身犯難意。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悅,奸臣得以乘其隙,錯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禍。歟收上錯有以取之句。此篇先立冒頭,然後入事,又是一格。鼂錯之死,人多歎息,然未有說出被殺之由者。東坡之論,發前人所未發,有寫錯罪。狀處有代錯書策處,有爲錯致惜處。英雄失足,千古興嗟。任大事者,尙其思堅忍不拔之義哉!古文觀止卷之五終

唉!世上的君子,如果想要建立非凡的功业,就不要去做保全自己的打算。再次唤醒世人。假如晁错亲自率军去讨伐吴、楚,未必没有功劳,说到底只是责备他不亲自率军,以此来充分体现挺身而出、身赴危难的意思。正是因为他想保全自身,因而天子不高兴,奸臣也有了可乘之机,错用来保全自身的办法,正是他招致灾祸的原因。用‘欤’来收束上文‘错有以取之’这句话。这篇文章先确立开篇部分,然后引入事件,又是一种行文格式。晁错的死,人们大多为之叹息,然而却没有人能说出他被杀的原因。苏轼的议论,提出了前人未曾提出的观点,指出了晁错的罪过。在描述错的情形时有替错谋划策略的地方,也有对错表示惋惜的地方。英雄一旦犯了错误,千百年来都会让后人为之叹息。担当大事的人,应当思考坚忍不拔的道理啊!《古文观止》卷五结束。

通俗理解这一段收束全篇:求非常之功者不可只顾自全;鼌错若自将讨吴楚未必无功,正因自固其身而失君心,奸臣乘隙,自全反成自祸,作者借此感叹英雄失足。

  • 东坡:苏轼的号。
  • 冒头:文章开头的总起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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