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柳子厚墓誌銘第 149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韩愈为柳宗元作墓志铭,叙其家世、才学、贬谪、政绩与文章,并借以柳易播一事发议,感慨士穷见节义。

柳子厚墓誌銘

通俗理解这是篇题,标明全文文体为墓志铭,所志对象是柳子厚;它把叙事、议论与铭辞统摄在同一篇中。

  • 墓志铭,古代刻石随葬或立于墓前的文体,通常叙生平并附铭辞。
  • 子厚,柳宗元的字。
韓愈

通俗理解本段标出撰者韩愈,说明这篇墓志铭出自韩愈之手,下文对柳子厚的称述与评断都由此撰者立场展开。

  • 韩愈,唐代文学家,古文运动领袖之一。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爲拓跋魏北魏姓拓跋。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爲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願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父諱蹎,以事母棄太常傅士求爲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爲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敘其前人節槪,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是公微意。

子厚名叫宗元,他的七世祖柳庆,是北魏的侍中,被封为济阴公。曾伯祖父柳奭,担任过唐朝的宰相,和褚遂良、韩瑗都得罪了武后,死在了高宗时期。他的父亲名叫柳蹎,为了侍奉母亲而放弃太常博士之位,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子厚不向权贵献媚,丢掉了御史的官职。权贵死后,子厚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以刚正耿直闻名。他结交的都是当世的名人。

通俗理解本段追溯柳子厚的家世与父辈风节,写其先人仕宦与刚直不媚权贵,借门风来历为后文写子厚的立身与政治牵连作铺垫。

  • 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 侍中,唐代门下省长官,常为宰辅之职。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侍,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讒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嶄,尖銳貌。其後以博學安詞,授集賢殿正字。儁傑廉悍,四字爲柳文寫照。議論證據今古,出人經史百子,踔同卓。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子厚爲諸公要人所争致,初非求附之也,全爲附王叔文一節出脫。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藍察御史。順宗卽位,拜禮部員外郞。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爲刺史,未至,又例貶州司馬。王叔文、韋執誼用事,拜宗元禮部員外郞,且將大用。憲宗卽位,貶叔大渝州司户參軍。宗元坐王叔文黨,貶邵州刺史,未至道,貶永州司馬。○誌其被貶,不露叔文輩姓名,甚婉曲。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爲詞章,汎濫停蓄,爲深博,無涯涘,詞上聲而自肆於山水閒。宗元旣竄斥,地又荒癘,因自放山澤閒,其湮厄感鬱,一寓諸文,放離騷數十篇,讀者感悲惻。

子厚从小就聪明机敏,通达事理,他的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年轻,却已自学成才,能考取进士,崭露头角,大家都说柳家有个好儿子。后来他参加了博学宏词的考试,被授予集贤殿正字一职。他才华出众,廉洁有骨气,议论时能引经据典、论证古今,精通经史诸子典籍,意气风发,常常让在座的人折服,因此他名声大振,一时间人人都敬慕他,希望和他结交。那些公卿显要,争着把他纳入自己的门下,齐声称赞举荐他。贞元十九年,他从蓝田县尉升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任命他为礼部员外郎。适逢掌权人获罪,子厚按例被贬出京城担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例被贬为州司马。职位清闲,他更加刻苦学习,专心记诵和阅读,创作文章,行文开阔恣肆、雄厚凝练,同时纵情于山水之间。

通俗理解本段写柳子厚少年才敏、科第与仕途顺遂,继而因王叔文一党获贬永州;贬后刻苦为文、寄情山水,说明困厄反而促其文章深博。

  • 集贤殿正字,唐代掌校理典籍、刊正文字的官职。
  • 司马,唐代州府佐官,常为贬谪所授的闲职。
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爲刺史。而子厚得柳州。伏爲劉禹鍚請播州一節。旣至,歎日:是豈不足爲政邪?因其土俗,爲設敎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至錢,約不時讀,子本相侔,則沒爲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柳州之政,詳見羅池廟碑。獨贖子一節,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衡、湘以南爲進士者,皆以子厚爲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爲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前敘其自爲詞章,此敘其敎人爲文詞。公推重子厚,特在文章。

元和年间,他曾按例被召到京城,又和其他人一起出京担任刺史。子厚前往柳州任职。到达柳州后,他叹息说:“这里难道就不值得管理了吗?”子厚按照当地的风俗,制定了教谕和禁令,柳州的百姓都遵从并信赖他,当地有用儿女作抵押向别人借钱的习俗,如果不能按时赎回,等到利息和本金相等时,儿女就会被没收做奴婢。子厚为借钱的人想尽办法,让他们把儿女都赎买回来。那些特别贫困没有能力赎回的人,他让债主记下他们做工的酬劳,酬劳与他们所欠债务相当时,债主就要归还他们抵押的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州,过了一年,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考进士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经过子厚亲自传授、当面讲解指点过文章的人,都能写出合乎规范且值得一看的文章。

通俗理解本段写柳子厚出刺柳州后的善政与教化,尤其以设法赎还质押男女、指导南方进士为文,说明其才干与文教影响并不因贬谪而废。

  • 观察使,唐代州以上长官,掌考察州县官吏政绩。
  • 柳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广西柳州。
其召至京師而復爲刺史也,遙接。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子厚所至皆有樹立,其處中山,尤其行之卓異者。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游戲相徵逐,詡詡許强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眞若可信。一且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媿矣。此段因事發議,今學伯夷、屈原傳。

他被召回京城后又被贬为刺史,中山的刘禹锡也在被贬之列,刘禹锡应该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能居住的地方,然而梦得的母亲健在,我不忍心看到梦得陷入窘境,他无法开口将此事告诉自己的母亲,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准备呈上奏疏,希望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再次获罪,也死而无憾。正好有人把刘禹锡的事上报给皇帝,于是刘禹锡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在穷困的时候才会显现出节操和义气。现在有些人平日居住在里巷里相互仰慕交好,一起吃喝玩乐、往来密切,夸夸其谈、强颜欢笑、谦卑讨好,握手表示肝胆相照,指天发誓、痛哭流涕,发誓无论生死都不背弃,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可信。一旦碰到小的利害冲突,哪怕只有毛发那么细微,便会翻脸不认人,像不认识一样,对方落入陷阱,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排挤对方,甚至落井下石,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这种事连禽兽和野蛮人都不忍心做,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高尚风格,也该有些惭愧吧。

通俗理解本段借柳子厚愿以柳易播、为刘禹锡解困一事,揭出士人穷困时方见节义;又以世俗交游临小利害便反眼下石作反衬,说明危难一援胜过平日誓言。

  • 播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贵州遵义一带。
  • 连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广东连州一带。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爲人,不自貴重說出子厚病根。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旣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異材不爲世用,道不行於時也。只數語總敘子厚平生,且悲且惜。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反振起下意。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岀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就斥窮二字一轉,亟爲子厚喜幸。雖使子厚得所願爲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又一轉語帶規諷,意亟含蓄。

子厚以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不看重、不爱惜自己,以为功名事业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牵连被贬斥。被贬后,又没有熟识的有权有势的人推举引荐他,所以他最后死在穷困荒远的地方。他的才能不为当世所用,他的主张未在当时得到推行。假如子厚在御史台、尚书省任职时,能像他担任司马、刺史时一样保持自己的操守,自然不会被贬斥,被贬斥时有人大力举荐他,那么他一定会再次被重用,便不会陷入困境。但子厚被贬的时间不长,困厄达不到极点,即使他能出人头地,他在文学辞章方面,一定不会自我努力,从而达到如今这种必定流传后世的水平,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让子厚得偿所愿,成为了某个时期的将相,拿那个换这个,哪个是得?哪个是失?一定有人能分辨清楚。

通俗理解本段总评柳子厚困顿的缘由与得失:少时勇于为人、自视功业可成而遭废弃,又无人推挽而死于穷裔;但正因斥久穷极,其文章反能必传,撰者由此寄寓惋惜与慰藉。

  • 台省,唐代中枢官署的泛称。
  • 将相,指将帅与宰辅一类高位。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曰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有節槩,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爲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𣵠人,性謹愼,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旣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附書裴、盧二人,與前十窮見節義一段對照。銘曰:是惟子厚之室,旣固旣安,以利其嗣人。子厚不克持身處,公亦不能爲之諱,故措詞隱躍,使人自領,只就文章一節,斷其必傳,下筆自有輕重。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被归葬在万年县祖先墓地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周六,才四岁。小儿子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他的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子厚能埋葬在故乡,费用都出自河东观察使裴行立,裴行立有操守、有气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对裴行立尽心尽力,最后竟依靠裴行立料理后事。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县墓地的人,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生性谨慎,学习从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以来,卢遵就跟着子厚安家落户,直到子厚去世,卢遵也没有离开。安葬子厚后,卢遵又打算安置子厚的家人,卢遵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铭文上说:“这是柳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有利于他的子孙后代。”

通俗理解本段记柳子厚卒葬年月、子嗣与归葬经过,附记裴行立出资、卢遵经纪其家,最后以铭辞收束,呼应前文对其文章与节义的推重。

  • 万年,唐代县名,在今陕西西安一带。
  • 𣵠,同“涿”,用于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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