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蘭亭集序第 113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5 段

《兰亭集序》由兰亭修禊之乐写起,转出人事变迁与死生之痛,辨明一死生、齐彭殇为虚妄,说明古今兴感相同,故录诗作序以传后世。

蘭亭集序

通俗理解标题标明篇名,说明全文是为兰亭集会所作之序,内容将由集会之乐引向对死生的感慨。

王羲之

通俗理解署名作者,表明此序出自王羲之之手;后文雅集与感慨都置于这一作者身份和当时士人背景之下。

永和九年,永和,晉穆帝年號。歳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膾稽山陰之蘭亭,時當暮春,王羲之與謝安、孫綽、郄曇、魏滂及疑之、渙之、元之、獻之等以上巳日會于蘭亭。會稽,今紹興府山陰縣名。○總敘一筆。修禊係事也,禊,祓除不祥也。三月上巳日,臨水洗濯,除去宿垢,謂之禊。○此句點出所以會之故。羣賢畢至,少長咸集,敘人。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淸流激湍,脫,平聲。映帶左右,修,長也。湍,波流瀠洄之貌。○敘地。引以爲流觴曲水,因曲水以泛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折一句跌入賦詩。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敘事是日也,天朗氣淸,惠風和暢,敘日: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魚,信可樂也。敘樂○敘㑹事,至此已畢,下乃發脑中之感。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年,三月初,我们会聚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举办修禊活动,众多贤士都来了,老少聚集在此,这里有高大陡峭的山岭,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还有清澈湍急的溪流,掩映环绕在四周,引溪水作为漂流酒杯的曲折水道,大家依次坐在流水旁,虽然没有管弦齐奏的盛况,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也足以让人畅快地抒发内心的情感。当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微风习习、温暖舒畅,抬头观看宇宙的浩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以此放眼四望、开阔胸怀,足以尽情享受视听的欢娱,实在是快乐啊。

通俗理解本段先交代永和九年暮春兰亭修禊的时间地点与群贤少长,再写山水清幽、流觞赋诗和天朗气清之乐,把当日游宴之乐推足,为下文由乐转慨作铺垫。

  • 修禊:上巳日临水洗濯、祓除不祥的旧俗。
  • 流觞曲水:引水环曲、酒杯随流而取饮的宴集方式。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承上俯仰二字,推開一步說。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内;一種人是倦于涉獵者。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又一種人,是曠達不拘者。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此兩種人,或取或舍,或靜或躁。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總是一樣得意。及其所之旣倦,之往也。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卻又一樣興盡。○此只就一時一事論向之所欣,俛同俯。仰之閒,已爲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俛仰之頃,爲時甚近,而向之所樂者已成往事,猶尙感旣係之。○申足士交,即逼人死生正意,何等靈快。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人命長短,總歸於盡。

人们相互交往,很快便度过了一生,有的人在屋子里畅谈自己的抱负;有的人在自己所爱的事物上寄托情怀,放浪不羁地生活。虽然人们的取舍千差万别,沉静急躁各不相同,但当他们遇到值得高兴的事情,自己一时有所得,就会感到快乐和自我满足,竟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等到他们对已经得到的事物感到厌倦,感情就会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感慨也随之而来。之前喜欢的事物,转眼间就变成旧迹,还会为此感慨万分。更何况生命的长短由天地决定,最终都要归于消亡。

通俗理解本段从人与人相处俯仰一世说起,分说静躁取舍不同的处世态度,但得意时都易快然自足,兴尽后则情随事迁;往日所乐转眼成陈迹,尚令人感慨,何况寿命长短终归于尽,于是把话题逼向死生。

  • 俛仰:同“俯仰”,指低头抬头之间,形容时间极短。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莊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至此方入作序正旨。毎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古人皆興感于死生之際。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我未嘗不臨此興感之交,而爲之嗟悼,亦不能自解其所以然。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莊子齊物論:子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此一死生之說也。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爲夭,此齊彭殤之說也。言人莫不興感于死生壽夭,固知是兩說爲虛誕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言暼見吾已杳無踪影,猶如今日之古人杳無踪影也,能不悲乎?○一齊收倦,眼疾手快。故列敘時人,敘在會之人。錄其所述,敘所賦之詩○二句應前羣賢少長賦詩等事。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古今同一興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後人亦重死生,覽我斯文,亦當同我之感。○覽字應前毎覽之覽字,文字應前臨文之文字。通篇著眼在死生二字,只爲當時士大夫務清談,鮮貴效一死生而齊彭殤,無經濟大略,故觸景興懷,俯仰若有餘痛。但逸少曠達人,故雖蒼涼感歎之中,自有無窮逸趣。

古人说:“生死也是件大事啊。”这怎能不让人悲痛呢!每当我看到古人发出感慨的原因,像符契那样相合,没有不对着古人的文章感叹悲伤,内心无法愉悦起来。我本就知道把生死混为一谈是荒诞无稽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看待是虚妄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像今人看待前人一样。可悲啊!所以一一记下当时的人,记录下他们写的诗,即使时代变化、世事不同,但触发人们感情的原因,他们的情趣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有所感慨。

通俗理解本段点出作序正旨:死生乃人生大痛,庄子一死生、齐彭殇之说被视作虚诞妄作;由古今兴感相同,说明录诗作序是为了让后世读者同有所感。

  • 一死生:庄子《齐物论》中把死与生看作一回事的说法。
  • 齐彭殇:庄子《齐物论》中把长寿的彭祖与短命的殇子等量齐观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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