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游俠列傳序第 090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3 段

《游侠列传序》借韩非儒侠并讥之说立论,辨儒侠真伪,称许游侠言信行果、舍身济困,斥世俗重利与豪暴乱侠,为布衣之侠立传。

游俠列傳序

通俗理解点出篇题,标明这是《史记·游侠列传》的序文,为全篇立论与记事定下名目。

  • 《游侠列传》为《史记》七十列传之一。
史記

通俗理解交代文本来源为《史记》,点明此序所属的史书,使读者知道其作者与体例归属。

  • 《史记》为西汉司马迁所撰纪传体通史。
韓子韓非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句以儒、俠相提而論,借客形主。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云。側重儒一句,起下文。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術,巧詐也。春秋,國史。固無可言者。儒之僞者,誠不足言,起下次憲。及若季次、原憲,公晢哀,字季次,亦孔子弟子。閭巷人也,閭巷之儒,照閭巷之侠。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戸,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次憲功名未著,而後世學者稱之,儒固自有眞也,狹亦從可知矣。今游俠,竝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彊于世者,謂之游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巳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旣已存亡死生矣,亡者存之,死者生之。○句法。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二句俠土本領。蓋亦有足多者焉。稱游俠一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見游俠不可無,接上生下無限。波闌。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傳說匿於傅險同巖,呂尙困於𣗥津,太公望行年七十,賣食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饑而食菜,則色病,故云菜也。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葘,同災。況以中材而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升道哉!正見游俠之不可無也。感歎處,史公自道,故曲折悲。憤。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巳同以嚮同享其利者爲有德。”享,受也。以受其利者爲有德,何知有仁義也。○正應遭苗涉亂接下。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伯夷未嘗許周以仁。義。然享文武之利者,不以伯夷醜周之故,而貶損其王號,跖、蹻强入。聲暴戾,其徒誦義無䠻。柳跖、莊蹻皆大。盜其徒,享其利,而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三句出莊子胠篋篇:竊鉤之小則爲盜而受誅;竊國之大則爲侯,而人享其利。故仁義存。非虛言也。正對何知仁義二句。○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而不知俠士之義,極其感歎。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暗指季次。輩,豈若卑論儕柴俗,與世浮沉而取榮名哉?忽又歎儒,皆有激之言也。而布衣之徒指游俠,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爲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稱游俠二故士窮窘而得秀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閒者邪?士之窮窘無所。解免皆得託命。而望俠士之存亡死生,此誠人之所謂賢豪閒者,而未可謂不得與儒齒也。○稱游俠三是史公爲游俠立傳。本意。誠使鄕曲之俠,予同與季次、原憲比權量力,効功於當世,不同曰而論矣。俠以權力,儒以道德不可同日而論。○綰合次憲略抑游俠一筆下卽轉。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稱游俠四○以上儒俠夾冩,至此方歸本題。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巳。布衣閭巷,是主意一。有憑藉便不足。重,故下詳言。之。近世延陵吳季札也。季札豈游俠耶?然史公作傳,既重游俠矣,必援名人以尊之。若貨殖傳之拔子、貢也。孟嘗、齊田文春申楚黃歇、平原、趙勝信陵魏無忌之徒,又借五人引。起,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士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前有多少層折,方入本題,以爲止矣。偏又翻出。一層落下匹夫之俠。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爲難耳。其義誠高,其事誠難。○稱游俠五。然儒、墨皆排擯不載。儒與墨皆輕俠士,故不載。○又挽定儒字。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遙接,布衣之俠,靡得而聞。○閭巷布衣匹夫之俠。是著。意處。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𦂳照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五賓五主。雖時扞翰當世之文罔,同網○謂犯當世之法禁○應以武犯禁,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名實相副而不虛立,土阨必濟,而不虚附。○稱游侠。六。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淩狐弱,恣欲自快,游俠亦醜之。至若引朋,笃黨以彊。爲宗。互相比周施財,以役乎貧民,恃其豪暴,侵淩孤弱,恣欲以自快者,不特不可語游俠,而游俠亦醜之。○此言游俠自有眞僞,不可不辨。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委以朱家、郭解等令與豪暴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一往情深。世俗止知重儒而輕俠,以致俠士之義湮没無聞,不知俠之眞者,儒亦賴之。故史公特爲作傳此一傳。之冒也凡。六贊游。俠,多少抑揚,多少往復。胸中犖落,筆底攄寫,極文心之妙。

韩非子说:“儒者援引文献扰乱国家的法度,侠者凭借武力违反国家的禁令。”这两类人都是韩非子所嘲讽的,而儒者在今天却往往被世人称道。至于那些凭借儒术而取得宰相、卿大夫官位的,辅佐君主,功名被载入史册的人,就不必多说了。后来像季次、原宪这样的,都是闾巷里的平民百姓,他们用功读书,心怀君子之德,不因为官爵俸禄而与世俗同流合污,被当时的人所嘲笑。所以季次、原宪一生都住在空荡荡的草屋里,穿着粗布短衣,连粗劣的饭食都吃不饱。他们已经去世四百多年了,弟子们却还在不断地称颂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符合传统的礼法,然而他们信守承诺,办事一定要办成,承诺一定要兑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解救他人的危难,而在拯救危亡之后,他们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不炫耀自己的德行,这也是值得称赞的地方!况且紧急的事情,人们总会遇到的。太史公说:当初虞舜被困在井中和仓库中,伊尹背着做饭用的煮锅和案板当厨师,傅说被埋没在傅险,吕尚困居在棘津,夷吾戴着镣铐做过俘虏,百里奚给人放牛,仲尼在匡地受惊,又在陈国、蔡国饿得面黄肌瘦。这都是儒生们所称道的有道德仁义的人,他们尚且遭此灾祸,更何况是那些只具有中等才智又处在乱世之中的人呢?他们遇到的灾难,怎么说得完呢?俗话说:“何必要懂得仁义呢?谁对我有利,我就称他为有德之人。”所以伯夷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最后饿死在了首阳山,而文王、武王的名声却不因此受到损害;盗跖、庄𫏋凶狠暴戾,但他们的党徒却一直在称颂他们的道义。由此看来,“窃取钩子的人会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会成为王侯,成为王侯之家就能拥有仁义之名”,这并非空话。如今一些顽固不化的学者,拘泥于狭隘的教条,长久地孤立于世俗之外,又哪里比得上那些降低自己的格调、与世俗同流合污以博取功名的人呢?而那些平民百姓,信守承诺,以至于千里之外的人都在称颂他们的义气,他们为解救别人的危难而不顾一切,这就是他们的长处,不是轻易能做到的。所以当人们处于困境时就会把性命托付给他们,这不就是世人所说的英雄好汉吗?如果让这些平民出身的侠义之士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势的大小,以及对当今社会的贡献,那确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如果从做事的效果、言出必行的角度来看,侠客的仗义之举又怎么能被忽视呢?古时候平民出身的游侠,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近世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为是君王的亲属,靠着封地的收入和卿相的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显名于诸侯,这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能的人。就像顺风呼喊一样,声音没有加强,但是风势却能使声音传得更远。至于闾巷中的平民侠客,他们修养德行,砥砺名节,名声传遍天下,世人无不称颂他们的贤能,这才是难以做到的。然而儒家、墨家的典籍却不载录他们的事迹。以至于秦朝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都湮灭不见了,我感觉非常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兴起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违反了当朝的律令,但他们个人的仗义、廉洁、谦让的品行,却是值得称颂的。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立起来的,人们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去依附他们的。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豪强,他们凭借着富贵权势来奴役贫民百姓,肆无忌惮地欺凌孤苦无依的人,胡作非为,随心所欲,游侠也是看不起他们的。我悲叹世人不能明白其中的真意,而误把朱家、郭解等人和那些暴虐的豪强相提并论并加以嘲笑。

通俗理解借韩非儒侠并讥发端,分辨儒有真伪、侠亦有真伪;肯定游侠言信行果、舍身赴困而不矜德,说明乱世缓急中其不可少,并斥世俗重利、豪暴结党,为布衣之侠立传,哀其湮灭不彰。

  • 季次为孔子弟子公晢哀的字,原宪亦孔子弟子。
  •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出自《庄子·胠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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