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樂毅報燕王書第 075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8 段

本篇是乐毅答燕惠王责让之书,历叙先王知遇、伐齐大功与奔赵之由,辞情委曲,忠厚之意见于言外。

樂毅報燕王書國策

通俗理解此为标目,说明本篇是乐毅答复燕王的书信,出自《战国策》。

  • 《国策》即《战国策》,战国时期记言记事的史料汇编。
昌國君樂毅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犆楚韓、魏以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三城,聊、莒、卽墨。唯莒、卽墨未下。云三城者,蓋因燕將守聊城不下之事而誤。而燕昭王死。惠王卽位,用齊人反閒,疑樂毅,而使騎刦代之將。樂毅任趙,趙封以爲望諸君。趙封毅以觀津,號望諸君。齊田單詐騎刦,卒敗燕軍,復攻七十餘城以復齊。一段敘事簡括。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一起攻打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全部设为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燕惠王即位后,中了齐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就派骑劫代替乐毅指挥军队。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田单用计欺骗骑劫,最终打败了燕军,重新攻占了七十多座城池,收复了齐国。

通俗理解先叙事情本末:乐毅合五国之兵破齐,下七十余城,仅莒、即墨未下;燕昭王死后惠王即位,中齐反间而疑乐毅,以骑劫代之,乐毅奔赵受封;田单诈败燕军,齐地尽复。

  • 望诸君:赵王封给乐毅的封号。
  • 骑劫:燕国将领,代乐毅统兵者。
燕王悔,懼趙用樂毅乘燕之敝以伐燕。補寫燕壬心事筆。燕王乃使人讓樂毅,讓,責也。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爲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羣臣,寡人新卽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刦代將軍,爲將軍久暴僕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善語周旋巧于文飾○以上是謝之之詞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玉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以上是讓之之詞○先謝後讓重稱先王欲以感動樂毅詞令委折有致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敎,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質軌人椹也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無罪而殺毅非義也故遁逃奔趙。先敘不歸燕而降趙之故○前書有先王左右寡人故應還先王左右足下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爲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上聲之罪,臣恐待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不敢斥言惠王故稱待御畜養也幸親愛之○應遇將軍之意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應自爲計故敢以書對。一起已括盡一篇大旨

燕惠王后悔了,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疲敝的时候攻打燕国。燕惠王就派人责备乐毅,并向他道歉说:“当初先王将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之仇,使天下震动,我怎么敢有哪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当时先王去世,我刚刚即位,被左右大臣蒙蔽,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作战、风餐露宿,所以将您召回来暂时休息一下,和您商量国家大事。将军误解了我的意思,以至于和我有了矛盾,随后抛弃燕国投奔了赵国。将军这么做,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的,但要怎么回报先王对将军的一片心意呢?”望诸君乐毅就派人献上一封书信回复燕惠王,说:“我才疏学浅,不能奉承先王的教导,来顺从您身边那些人的心愿,我害怕回去以后触犯死罪,这样会有损先王的英明,并且会害您蒙上不义的名声,所以逃到了赵国。我自己甘愿承担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多做解释。现在大王派使者指责我的罪过,我担心您不了解先王为什么宠信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诚心侍奉先王,所以斗胆用信来回答。

通俗理解燕王既悔且惧,先谢后责,以先王相感动;乐毅上书答复,自陈不归燕而奔赵是怕获罪伤先王之明、害君主之义,并点出所以答书之故:左右不察先王畜幸之心与臣事先王之意。

  • 让:责备。
  • 斧质:古代刑具,质为受刑所伏的砧板。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土也。功名字一篇柱臣以所學者觀之,自見本領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時諸侯不通出關則以節傳之毅爲魏昭王使燕遂爲臣察至也口事先王之心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羣臣之上,不謀於父兄,正對左右句而使臣爲亞卿。畜幸臣之理之臣自以爲奉令承敎,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事先王之心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畜幸臣之理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敎而驟勝之遺事也,騾數也齊嘗霸天下而數然於他國其餘敎遺事猶存閑於甲兵,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楚欲得淮北魏欲得宋時皆屬齊趙若許約,楚、趙、宋盡力,魏欲得宋而盡力四國攻之,供燕爲四國齊可大破也。事先王之心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眞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回顧而反言其速也起兵隨而攻齊。毅令趙楚韓魏燕之兵伐齊人畜幸臣之理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濟水之西,齊界也。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攻入臨淄。齊王閡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事先王之心。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曆室,齊器設於甯臺,大呂,齊鐘名,故鼎,齊所得燕鼎。元行英曆室、燕二宮名。甯臺,燕臺也。有邱之植植於汶篁。薊邱,燕都,植旗幟之屬。汶水名,竹田曰篁。言薊邱之所植,植于齊汶上之竹田口。上三句自齊入燕,薊邱句自燕及齊。自五但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一頓贊先王,正自贊也。先王以爲順於其志,藏心于以臣爲不頓命,頓,猶墜也。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封熟爲昌國君畜幸臣之理。臣不佞,自以爲奉令承敎,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事先王之心口,遙應前文,筆情婉宕。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会私自拿爵禄赏赐亲信,功劳多的人就会受到赏赐;不会拿官职随意赐予喜爱的人,能胜任的人就能得到官职。所以能够考察能力然后授予官职的,都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能够根据品行来决定是否和对方结交的,都是树立名声的人士。我凭自己学到的知识,私下观察先王的举止,看出他有超出其他君主的心志,所以借着替魏王出使的机会,亲自到燕国接受考察。承蒙先王错爱,先将我列入宾客之中,又将我提拔到群臣之上,没有和宗室的父兄商议,就封我为亚卿。我自认为只要接受任务执行命令,就不会有什么过错,所以没有推辞就接受了任命。先王对我说,‘我和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考虑燕国的弱小,我想要将打败齐国作为我的事业。’我回答说,‘齐国拥有霸主之国遗留下来的基业,以及多次战争获胜的经验,他们的军队训练有素,熟悉作战进攻,如果大王想要攻打齐国,一定要和天下其他国家一起图谋。而和天下其他国家图谋,最好先和赵国结盟。再加上淮北和宋国的土地,是楚国和魏国想要得到的。如果赵国答应结盟,楚国、赵国、宋国竭尽全力,联合四个国家一起攻打齐国,就可以大破齐国了。’先王说,‘好。’我就接受先王口授的命令,准备好符节,南行出使赵国,等到我回国复命之后,先王就调动军队开始攻打齐国。靠着上天的帮助和燕国先祖的保佑,黄河以北的地区都顺着先王的旨意被占领了,燕国的军队一直进攻到济水岸边。济水岸边的军队接受命令继续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轻装精锐部队长驱直入,到达了齐国的国都临淄,齐王逃到了莒城,仅能让自身免于一死。齐国的珠玉财宝、车辆盔甲、珍贵器具全都被运回燕国,齐国的乐器被放在元英殿,燕国被抢走的大鼎又放回了磿室,齐国的宝器被放在燕国的宁台,蓟丘周围也种上了从齐国汶水移植过来的竹子。自从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绩能比得上先王。先王觉得已经得偿所愿,认为臣没有贻误使命,所以分出土地封赏我,让我的地位能够和小国诸侯媲美。臣不才,自认为只要接受任务执行命令,就不会有什么过错,所以没有推辞就接受了封赏。

通俗理解追述先王知遇:贤君授官以能、授禄以功;先王擢自己于宾客之中,委以伐齐之事,采纳结赵之谋,遂破齐入临淄、尽收宝器,因而裂地封为昌国君,故受命不辞。

  • 亚卿:官名,位次正卿。
  • 大吕:齐国钟名;元英、历室为燕国宫名。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蜜,知先見也。名成而不毁,故稱於後世。應前功名二字,又從不廢不毀四字生出。後示篇。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强國,收八百歲之蓄積通太公殿。之,及云,棄羣臣之曰遺令,詔後嗣之餘義,瓡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新立之君,皆患庶、薛之亂,昭王能預順之。施及萌即隸,皆可以敎於後世。敘完先玉事下,始入議論。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建立功业之后能使其不被废除,所以能够名垂青史;有远见的人,成就美名之后能使其不被毁弃,所以能够流芳百世。像先王那样成功报仇雪耻,灭掉了万乘强国,收获了齐国八百年积蓄的财富,在他抛弃群臣离去以后,他留下来的风气教化也没有衰落,执政大臣们修明法令,谨慎对待王室子弟,恩泽推广至下层人民,这些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

通俗理解由先王功业立论:贤君功立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不毁故称于后世;先王报怨雪耻、夷强国、收蓄积,遗令诏后嗣,故执政之臣能循法令、顺庶孽,恩泽施及萌隶,皆足教于后世。

  • 八百岁之蓄积:指齐国自太公以来累世所积。
  • 庶孽:非正妻所生之子;萌隶指百姓与仆隶。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虚冒二句。昔者伍子胥說德,見呼闔閭,呉王,名闔閭。故吳王遠迹至於郢,郢,楚都。吳破楚,長驅至郢。乙善作善始。夫差闔閭子弗是也,不然,子胥之說。賜之鴟夷而浮之江。鴟夷,革囊也。夫差殺子胥,盛以増夷革,投之江口,不必善成善終。故吳王生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燕王有之也。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攺。蚤見應上留知不改言子胥投江而神不化,猶爲波濤之神,口自言幾不免也。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計也。免身於罪,而全取齊之功,以明佳同昭王之舊烈,是臣之本意离罹。毁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離,遭也。遭誹謗而被誅,則壞先王知人之名,故恐懼而奔趙。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被不可測之重罪以去燕,又一敢出此口,剖明心事,激幸趙伐燕以爲利,揆之于義,而磊落長歌,可以當泣。臣聞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毁其君而自潔口復轉二語結出通書之意以應起臣雖不佞,數朔奉敎于君子矣。應以臣丹所學句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應前侍御不察二句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我听说,擅长做事的人不一定能做成功,有好的开始不一定能有好的结局。曾经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信任采纳,而吴国的国土一直扩张到郢地;吴王夫差没有信任他,将他的尸体装进皮囊扔到江上。所以,吴王不知道先王是信任伍子胥才能够成就功业,所以不后悔将他的尸体沉到江里;伍子胥没有早早看出君主的器量和先王不同,所以尸体沉入江中而不腐化。免去自身的灾祸并建功立业,以此来彰显先王的心迹,这是我的上策。遭到小人的侮辱诽谤,而败坏先王的英名,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承受莫名其妙的罪责,以赵国的宠幸谋求利益,这是我因为道义而不敢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人断交也不会说出恶毒的话语;忠良的臣子离开国家也不会为名声做辩解。我虽然没有才能,但也多次从君子身上学到道理。我担心您听信左右之人的话语,不了解我的行为,所以斗胆献上书信告诉您,希望您能留心考虑。”

通俗理解借伍子胥事说明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自陈上计在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所惧在毁辱堕先王之名,不肯临不测之罪以图侥幸,并谓交绝不出恶声、去国不洁其名。

  • 鸱夷:皮革制成的囊袋。
  • 阖闾、夫差:吴国两代君主,子胥先佐阖闾,后事夫差。
察能論行則始進必嚴善成善終則末路必審樂毅可謂明哲之士矣至其書辭情致委曲猶存忠厚之遺其品望固在

通俗理解后人评语:察能论行则始进必严,善成善终则末路必审;乐毅可称明哲之士,其书辞情致委曲,犹存忠厚遗风。

戰國以上

通俗理解此段为旧本标注,交代本篇所属的时代范围,说明其文本来源属于战国时期以上,便于读者把握该篇的时代背景与文体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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