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祭公諫征犬戎第 040 篇

诸子与经典 · 原文与白话逐段对照 · 6 段

本篇记祭公谋父谏周穆王勿征犬戎,借先王耀德不观兵与五服职贡之制,说明远人归服在德不在兵,轻启兵威难收其效。

祭公諫征犬戎國语

通俗理解标出篇题与出处,点明全篇围绕祭公劝阻周穆王征犬戎展开;后文议兵、论德、述五服皆由此生发。

  • 祭公:即祭公谋父,周穆王时卿士,封于祭。
  • 犬戎:古西戎部族。
穆王將征犬戎,西戎也,欲征其不享之罪,祭債公謀父甫○祭畿內之國。謀父所封,時爲王卿士。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貫兵。耀,明也。觀,示也。○句領起全篇。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戢,聚也。時動,如三時務農、時講武之謂,威可畏也。觀則玩,玩則不震。玩,黷也。震,懼也。○四句一正一反,以申明不可觀兵之意。是故周文公之頌曰:交,周公之諡頌。時邁之詩,周公所作。載戢干戈,載櫜高弓矢,載,用也。櫜,韜也。言武王旣定天下,則收斂其干戈,韜藏其弓矢,示不復用也。○引證不觀兵。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肆,陳也。時,是也。中國曰夏。允,信也。言武王常求懿美之德,以布陳于中國,信乎王之能保天命也。○引證耀德。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茂,勉也。正德者,父慈子孝,兄愛弟恭,夫義婦聽,所以正民之德也。如此,而民之情性,未有不歸于厚者焉。阜其財求,阜,大也。大其財求,使之衣帛食肉,不飢不寒,所以厚民之生也。而利其器用,如工作什器,商通貨財之類,所以利民之用也。○三句兼敎養在內。明利害之鄉,如字。○得敎養爲利,失敎養爲害。鄕,猶言所在也。明利害之所在,是耀德之實。以文修之,一句包下修意,五句是不觀兵之實。使務利而避害,懐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滋,益也。此言耀德不觀兵之效,作一頓下,乃轉入周世。

周穆王准备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自己的德行,而不炫耀自己的武力。武力要收敛起来,到了必要的时候再使用,一旦使用就要展现出威严,如果总是拿出来炫耀,就会被敌人轻视,也就起不到震慑敌人的作用了。所以周公的诗歌中说,‘将干戈收藏起来,将弓箭收进囊中,我只求美好的德行可以传遍天下,让我们的王永远保有天下。’先王对于百姓,能端正他们的道德,使他们本性醇厚;增加他们的财富,使他们的生活用度富足;申明利害之所在,用礼法来教化他们,让他们懂得趋利避害,感念君王的恩德而畏惧君王的威严,所以能让世代子孙拥有天下,让周朝越来越壮大。

通俗理解先立总纲:先王以耀德为本,不轻易示兵;兵可聚而时动,动则有威,炫示则失威。治民重在正德厚生、明利害、修文教,使民怀德畏威,故国祚久长。

  • 周文公:即周公旦,谥文。
  • 时迈:《诗经·周颂》篇名。
昔我先世后稷,后稷,舜時農官,父子相繼日,世謂棄與不窋。以服事虞、夏,謂棄爲舜后稷,不窋繼之于夏啟也。及夏之衰也,謂啟子太康。棄稷弗務。棄,廢也。廢稷之官,不復務農。我先王不窋,質○棄之子周禘給文、武必先不窋,故通謂之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翟之閒,堯封棄于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遷于邠。邠西接戎,北近翟。不敢怠業,業,農業也。時序其德,纂同纘。修其緒,修其訓典,序,布也。纂,繼也。緒,事也。訓,教也。典,法也。三其字,指棄而言。朝夕恪勤,守以惇篤,奉以忠信,三句承上三句,極寫其不敢怠業。弈世載德,不忝前人。弈世,累世也。載,承也。忝,辱也。自不窟以後至文王,皆繼其德而弗墜。○已上言周家累世耀德。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武王亦只是耀德。商王帝辛大惡烏故切。於民,辛,紂名也。大惡,大,爲民所惡。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商牧,商郊牧野。○著庶民弗忍四字,便見武王不得已而用兵。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恤,憂也。隱,痛也。非務武,卽不觀兵之謂。勤恤民隱,卽耀德之謂。○己上言武王竝不觀兵,下乃述邦制,以轉入征犬戎之非。

曾经我们的先王世代担任后稷一职,侍奉虞舜、夏禹。直到夏朝衰落,废除农官,不注重农事。我们的先王不窟失去了官职,逃到了戎狄居住的地区,不敢荒废农事,遵循后稷的美德,继承后稷的事业,推行后稷的典章制度,日夜恭敬勤勉,用敦厚笃实的品德坚守职责,用忠实诚信的品德奉行事业。后来的人们都尊奉这样的品德,没有辱没先人。到了武王,他发扬了先人的光辉美德,再加上慈爱和善,侍奉神灵,安抚百姓,没有人不感到欣喜。商王帝辛被百姓痛恨,百姓无法忍受他的暴政,全都拥戴武王,于是在商郊的牧野展开了大战。因此先王并非致力于武事,而是勤恳体恤百姓的疾苦,为百姓除害。

通俗理解追溯周族先世:后稷服事虞夏,夏衰失官后迁于戎翟之间,仍勤修德业,累世不坠。至武王,因商纣大恶、民不能忍,才兴兵除害;说明先王并非好武,用兵出于恤民。

  • 后稷:舜时农官,周人始祖弃。
  • 不窋:弃之子,周先王之一。
夫先王之制,一句直貫到底。邦内甸服,邦內,天子畿內。甸,田也。服,事也。以皆田賦之事,故謂之甸服。王城之外,四面皆五百里也。邦外侯服,邦外,邦畿之外。侯服者,侯國之服,甸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侯、衞。賓服,侯,侯圻,衞衞圻,中國之界也。謂之賓者,漸遠王畿,而取賓見之義。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蠻夷要,平蠻聲服夷,去王畿已遠,謂之要者,取要約之義,特覊縻之而已。賓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戎翟荒服。戎翟去王畿益遠,以其荒野,故謂之荒服。要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一層詳五服之地。甸服者祭,祭于祖考。侯服者祀,祀于高曾。賓服者享,享于二祧。要服者貢,貢于壇墠。荒服者王,王入朝也,世一見,各以其所貴者爲贄。○此言五服佐天子宗廟之供者不同。○二層詳五服之職。日祭祭以日至。月祀,祀以月至。時享享以時至。歳貢,貢以歲至。終王,王以終世至謂朝嗣王及卽位而來見。○三層言五服之地有遠近,故其俱職有疏密。先王之訓也。鎖一句,前後照應,妙。

根据先王的制度,邦畿以内是甸服,邦畿以外是侯服,诸侯守卫的地方是宾服,蛮夷居住的地方是要服,戎翟居住的地方是荒服。天子和近畿的王室子孙要每日向父祖祭祀,侯服内的诸侯要每月向先王进献祭品,宾服内的诸侯要每季度向先王进献祭品,要服内的蛮夷要每年向进献贡品,荒服内的戎翟要在每位帝王去世时参加葬礼。这些分别被称为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是先王留下的规定。

通俗理解提出先王五服之制:甸、侯、宾、要、荒由近及远,职贡依次为祭、祀、享、贡、王,时间也由日至终世。各服依远近承担不同义务,体现以礼制秩序统摄天下。

  • 五服: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五种服制。
  • 终王:荒服首领终世一朝见天子。
有不祭則修意,最近者,知王意也。有不祀則修言,稍近者,聽王言也。有不享則修文,漸遠者,申以號令。有不貢則修名,已遠者,播以仁聲。有不王則修德,極遠者誕敷文德。○看五修字,便見耀德不是一味表暴。有反躬自治章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序,謂上五者次序。成,旣修也。刑,法也。見下文於是乎有刑不祭,士師。伐不祀,司馬。征不享,諸侯承王命,往征。讓不貢,吿不王,行使讓者責其過,吿者諭以理。○此修刑之序。於是乎有刑罰之辟,辟,法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吿之辭。此修刑之具,○一意寫作兩層,卻不嫌其重複,故妙。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又增修于德,無勤民于遠,單承要荒二服言,遠國非近者可比,唯有益自修德,不可加兵致勞吾民也。是以近無不聽,甸、侯賓無不至。遠無不服。要荒無不至。○已上結完先王無觀兵於遠國之事,下方說到穆王身上。今自大畢、伯仕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大畢伯仕犬戎氏之二君,世終來王,荒服之職也。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享賓服之禮,以責犬戎,且示之以兵。威。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頓壊也。旣廢先王待荒服之訓,恐終王之禮亦自此壞矣。吾聞夫犬戎樹惇能帥,同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樹,立也。惇,厚也。帥,循也。純,專也。固,一也。言犬戎立心惇厚,能率循其先人之德,而守國終于專一,有拒我之備矣。○廢先王之訓則不可伐,有以禦我,則不能伐。是極諫意。

如果有王室子孙不参加日祭,天子需要反省自己的思想;有诸侯不参加月祀,天子需要检讨自己的言论;有诸侯不参加时享,天子需要整顿自己的教化;有蛮夷不参加岁贡,天子需要端正自己的名分;有戎翟不参加终王,天子需要注意自己的德行。这五个方面天子依次都做到了,仍然有人不遵王命,天子才会动用刑罚。于是对不参加日祭的人施加刑罚,对不参加月祀的人进行讨伐,对不参加时享的人进行征讨,不参加岁贡的人进行谴责,对不参加终王的人进行警告。于是就有了刑罚的制度,有了攻伐的军队,有了征讨的武备,有了谴责的命令,有了警告的文辞。如果发布了谴责和警告以后还是不来,就要修养自身的德行,不可以劳师远征,因此才能使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臣服的。现在自从犬戎的首领大毕、伯士去世以后,犬戎氏一直按照他们的职责参加终王之礼,您却说‘我一定要因为他们没有按季度进献祭品而去讨伐他们,并且要向他们炫耀武力’,这不是破坏先王的规定,让自身陷入困境吗?我听说犬戎现在的首领树敦遵循先人的旧德,并且品性专一,他拥有抵抗我们的力量。”

通俗理解说明先王遇诸侯不至,先修意、言、文、名、德,再依次修刑、伐、征、让、告;若仍不至,也只增修德,不劳民远征。犬戎本以荒服来王,穆王却以不享征之、观兵,恐废先训且难有胜算。

  • 大毕、伯仕:犬戎氏先代君主。
  • 树惇:犬戎立心敦厚。
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所獲止此,果有以禦我矣。自是荒服者不至。終王之禮,果自此壞。此意穆王車篇主腦迴環往復,不出先王耀德不觀兵是一轍馬跡徧天下,其中侈然有自大之心,不過觀兵犬戎,以示雄武耳。乃僅得狼鹿以歸,不但不能耀德,并不成觀兵矣。結出荒服不至一語,煞有深意。

穆王不听劝告,于是前去征讨犬戎,只获得了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返回。从此以后荒服的戎翟再也不来朝见了。

通俗理解记谏言未被采用:穆王出兵仅得四白狼、四白鹿而归,此后荒服者不再来朝。结果反证耀德不观兵之义,也说明轻启兵威会损害远方宾服关系。

  • 四白狼、四白鹿:征犬戎所得之物,所获甚微。
  • 荒服:五服中最远者。

返回 《古文观止》典籍页→ 诸子与经典类目→

原文逐字来自底本,白话为整理译文;引用请注明「渊海」并附链接。库内各家学说互有出入,均属古代文献之原貌,不构成任何预测或建议。